雨晴走进值班室,电饭锅的保温灯还亮着,像颗不肯闭眼的红星。她掀开盖子,米饭已经缩成硬疙瘩,青菜发暗,上面结了一层油膜。她拿塑料勺挖了一口,冷饭粒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雪夜里踩断枯枝。
“好吃吗?”顾小芳倚在门框,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雨晴没抬头,又送了一口进嘴:“比血腥味强。”
小芳走过来,把一只一次性餐盒放到桌上,打开,里头是半只烤红薯,皮焦得裂开,蜜糖色的肉正冒热气。“秦主任给的,他说你胃不好,别吃凉的。”
雨晴盯着那红薯,忽然想起货车司机的老婆跪在电梯口时,手里也攥着一只烤红薯,用塑料袋层层包着,像捧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伸手掰开,滚烫的薯肉烫得指尖发颤,她却舍不得扔,把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ICU那边……”小芳顿了顿,“家属没哭,就说了句‘冬天太长,红薯凉得快’。”
雨晴“嗯”了一声,把红薯皮剥到底,连焦皮一起嚼了。甜味混着苦焦,像把一整夜都咽下去。
窗外,天色由青转灰,路灯一盏盏熄灭。她端起冷饭,走到水池边,手腕一翻,“啪”地扣进垃圾桶。米粒溅起,像一场极小的雪崩。
“走吧,”她抽了张擦手纸,“去跟温和平收债。”
走廊尽头,温和平的病床被推到观察室门口,氧气瓶“咕噜咕噜”吐着泡。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嘴里哼的《东方红》已经变成断断续续的哨音。
雨晴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老人眼球混浊,却映出她清晰的倒影,像一面被刮花的铜镜。
“告诉你个秘密。”
她声音低得只能让一个人听见,“第三块砖,是空的。”
温和平的哨音停了,嘴角慢慢扯开,露出黑黄的牙根,像旧木门被风掀开一条缝。
“空的好……”他喘息,“空的……才装得下……下辈子。”
雨晴伸手,把他枕边皱巴巴的住院押金条抽走,对折,再对折,直到硬纸边缘割进她指腹。她把纸团塞进老人掌心,合上他弯曲的手指。
“利息我收走了。”
她站起来,看向推床进来的沈建国,“联系透析室,他肾功能开始衰竭,别让他在还债前跑路。”
沈建国挑眉:“你确定要给他做临时管?耗材得两千多,他账户欠费。”
“欠着。”
雨晴摘下胸牌,在掌心拍了拍,“写我名,算我私人借款。”
沈建国盯了她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像刀背蹭过磨刀石:“行,你当债主,我当苦力。”
顾小芳在旁偷偷抹眼角,被雨晴逮个正着:“别学林黛玉,眼泪也计费,一滴五十。”
小芳“噗嗤”笑出声,鼻涕泡都冒出来,连忙背过身去。
天色更亮了,灰里掺进一点蟹壳青。自动门再次滑开,一阵风卷着碎雪扑进来,像谁把没写完的信撕碎了撒向天空。
雨晴站在大厅中央,看护士们把夜班记录一张张撕下,换上空白的新页。她忽然觉得,那动作像给城市换绷带——旧血揭掉,新血还会渗上来。
叶梅换好便装,从背后拍她:“下班了,去不去桥洞?我带了螺丝刀,再撬一次,万一拉环真只是被雪埋了呢。”
雨晴望向门外,第一班公交正缓缓靠站,车窗凝着雾,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她摇头:“不去了。”
“怕失望?”
“怕它真在那儿。”
雨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节,“那我今晚就找不到理由再恨这个世界。”
叶梅耸肩,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行,那我去。真找到了,我替你扔进江里,让江水去恨。”
她转身,靴子踩在雪水里,“吱嘎吱嘎”,像给城市按下一串省略号。
雨晴收回目光,听见身后有人喊她:“苏医生,五号床孕妇胎心掉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指腹上的血珠抹在白大褂下摆,像给黑夜盖了个邮戳。
“来了。”她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条走廊听见。
值班室的灯,在她身后“啪”地熄灭,像有人替她把最后一丝倦意关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