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刚划下去,脓液就“噗”地喷出来,像被扎破的气球,溅了沈建国一脸。他连眼皮都没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早料到这出。
“味道够冲。”护士小声嘀咕,口罩上方的眼睛皱成两条缝。
雨晴用吸引器“沙沙”吸走脓血,视野里终于露出筋膜——灰白、溃烂,像被老鼠啃过的旧棉被。
“坏死范围比想象大。”
沈建国用镊子夹起一块组织,放在弯盘里,“再晚六小时,腹壁就穿了。”
温和平躺在那里,像一段被蛀空的木头,突然抖着嘴唇开口:“医生……别给我全麻,我想……听着你们说话。”
“闭嘴。”
雨晴头也不抬,“局麻顶不住,你想疼死?”
“死了也好,”老人笑,露出黑黄的牙根,“死了就能把拉环……带进炉子,下辈子……投胎当医生。”
沈建国手一停,抬眼看她。雨晴知道他在问:要不要停?
“继续。”
她声音比刀片还冷,“他欠我的债没还完,阎王不敢收。”
手术灯“嗡”地一声暗了半格,像被寒电压得喘不过气。
清创室外,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接着是方强的吼:“按住他!”
雨晴冲出去,只见一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小伙子把输液架抡得风车似的,眼睛通红:“我没病!你们才有病!”
叶梅斜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像看一场无聊的电影:“冰毒过量,心跳一百六,刚打安定,又醒了。”
小伙子瞅见雨晴,突然扑通跪下:“姐,我真没吸,我就喝了两口朋友给的饮料……”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挺,口吐白沫,像被无形的线猛地拽倒。
“准备插管!”
雨晴跪地掰开他的嘴,一股酸腐味混着苹果香精冲出来——典型的“开心水”味道。
护士推着插管箱跑来,轮子在地砖上打出零乱的节拍。
雨晴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宋桂香扶着墙,单脚跳过来,手里举着半截血淋淋的纱布:“小苏,我手指……又掉了。”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进衣领,却砸得雨晴头皮发麻。
十分钟后,雨晴把气管导管固定好,小伙子胸口起伏终于规律。
她转身,看见宋桂香坐在清创室门口的轮椅里,自己转着轮子,像玩碰碰车。
“别折腾了,”雨晴摘下沾血的手套,“再折腾真接不上了。”
老太太咧嘴,露出几颗金牙:“接不上就接不上,反正……我外孙女会弹钢琴,我负责听。”
雨晴蹲下来,发现老人左脚踝肿得发亮,袜子勒出一道道深沟。
“什么时候扭的?”
“刚才……去厕所,不想麻烦你们。”
雨晴伸手一摸,热得发烫,心里“咯噔”一声:骨折加感染,血糖还控制不住,万一败血症……
“拍片,抽血,CRP、降钙素原全开。”她抬头吩咐,却看见顾小芳红着眼回来,手里攥着手机。
“六楼ICU打电话,”小芳声音发颤,“货车司机……没挺住。”
雨晴愣住,眼前闪过那人被方向盘挤扁的胸腔,还有他老婆跪在电梯口磕头时,额头那滩暗红的血花。
清创室里,沈建国喊她:“雨晴,过来看,筋膜下还有脓腔!”
她回头,看见温和平睁着眼,正对着天花板哼《东方红》,调子跑得更远,却一声不落。
凌晨四点十七分,雪停了,窗外天空透出诡异的青蓝。
雨晴站在洗手池前,水“哗哗”冲着手臂,一道旧疤被泡得发白——那是三年前给温和平缝针时,他突然挣扎,被缝合针划的。
叶梅走进来,把一杯速溶咖啡塞她手里:“秦志远说,货车司机的家属……要见你。”
“说我没空。”
“他们带了锦旗。”
叶梅顿了顿,“还有一袋热腾腾的韭菜盒子。”
雨晴手一抖,咖啡溅在疤上,烫得钻心。
“告诉他们,”她低声道,“医生不吃韭菜,味儿大,影响抢救。”
叶梅没走,靠着门框,突然说:“我下班路过桥洞,看见第三块砖……被人撬了。”
雨晴猛地抬头。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叶梅耸肩,“或许,拉环真的只是铝的。”
水声停了,急诊室陷入一种奇怪的静,像雪把耳朵也埋住。
雨晴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我去告诉温和平,他的押金……被世界吞了。”
走廊上,自动门“叮”地打开,一股冷风卷进来,带着清晨第一缕灰白的雾。
她忽然明白,夜班急诊室最可怕的不是血、不是脓、不是死亡,而是——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被推进来的,是债务,还是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