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再次滑开,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像一把无形的扫帚,把急诊室里的热气扫得干干净净。雨晴抬头,看见温和平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脏兮兮的毯子,像条垂死的尾巴。
“温师傅,”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今天不能留你,床位满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开始解棉袄扣子,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第三颗扣子刚松开,一股腐臭味突然炸开,像有人打翻了一坛陈年臭鸡蛋,连监护仪的警报声都被压了下去。
“我……长了个东西。”
温和平咧嘴笑,露出几颗发黑的牙,“在这儿。”他掀开内衣下摆,露出腹部——那里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皮肤表面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像颗熟透即将爆开的葡萄。最可怕的是,包中央有个黑点,正缓缓渗出黄绿色的脓液,顺着皱纹流进裤腰,在褪色的蓝布上画出一张扭曲的地图。
顾小芳突然转身,捂住嘴冲向污物间。方强后退半步,手摸到腰间的警棍,又尴尬地放下。只有雨晴站着没动,她闻过更臭的——三年前那个肠坏死的老太太,腹腔打开时,整个手术室的人都跑去吐,只有她坚持缝完最后一针,因为沈建国说:“你要是也倒下,她就真没救了。”
“多久了?”她蹲下身,手指悬在脓肿上方,能感觉到热度透过空气传来,像个小太阳。
“下雪那天。”
温和平想了想,又摇头,“不对,是下雪前一天。我在桥洞底下,听见有人说……医院暖和。”
他忽然伸手,抓住雨晴的白大褂下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苏医生,我不是来取暖的。我是来……还债的。”
雨晴愣住。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就像她从未问过他为什么总在三更半夜出现,为什么每次都要坐在最靠近抢救室的椅子上,为什么总把捡来的矿泉水瓶悄悄放进护士站的回收箱。
“三年前,”老人用没受伤的手指,指向自己太阳穴,“你在这儿,给我缝过三针。有个醉汉用酒瓶砸的,你说‘再偏两厘米,就戳进大脑了’。那天我吐了你一身,你都没嫌弃。”
他咧嘴笑,脓液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雪在哭。
雨晴想起来了。那天也是冬天,也是凌晨,她刚下夜班,在停车场发现这个浑身是血的老人。缝针时他一直在唱《东方红》,跑调跑到姥姥家,却唱得无比认真。缝完她给了他五十块钱,他不要,非塞给她一个易拉罐拉环,说“这是银的,将来能换大钱”。
“那拉环我留着。”
温和平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藏在桥洞最里面,第三块砖后面。今天我来……是想用它换条命。”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条命不值钱,但……我想看着你们救活它。”
雨晴喉咙发紧。她想起刚才那个六岁女孩,想起宋桂香缺了手指的手,想起秦志远眼睛里那片她不敢触碰的暗流。急诊室就像个巨大的漏斗,把全世界的痛苦都漏进来,而他们这些医生,不过是站在漏斗最下面,用手接血的傻子。
“方强,”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带他去清创室。告诉沈老师,准备切口引流,怀疑坏死性筋膜炎。”
她顿了顿,又补充,“用最好的抗生素,账记我头上。”
保安队长愣住:“苏医生,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
雨晴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方强后背发凉,“三年前有个规定,说流浪汉不能进手术室,后来那个流浪汉死在停车场,身下垫着我刚发的年终奖。”她弯腰捡起温和平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发霉的面包、一张泛黄的公交卡和那个易拉罐拉环——拉环被磨得发亮,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走吧,温师傅。”
她扶起老人,动作轻得像在扶一片羽毛,“今天我们破个例,让死神看看,有些债……是能用命还的。”
清创室的门关上那一刻,自动门再次滑开。叶梅站在门口,手术服上全是血,手里拎着那个凹进去的保温桶,桶盖不见了,热气直往外冒,像个小烟囱。
“货车司机二次出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找不到出血点,秦志远让我来叫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滩脓液上,“又来个有趣的?”
雨晴没回答,只是伸手接过保温桶,里面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混着血腥味,竟意外地不难闻。她突然意识到,从凌晨两点到现在,自己第一次感到饿——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饿,像要把她整个人掏空。
“告诉秦志远,”她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再给我十分钟,我要先救一个……用易拉罐拉环付账的病人。”
叶梅挑了挑眉,这是她在手术室外的唯一表情变化。她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对了,宋桂香的手指……我给她缝上了,但神经接不上。她说‘反正也不弹钢琴’,就是……以后可能握不稳锅铲了。”
雨晴端着保温桶的手顿了顿,一滴汤溅出来,落在白大褂上,像颗小小的眼泪。她想起宋桂香掉在地上的那串糖葫芦,想起最顶端缺了一口的那个山楂——现在她知道了,那缺口不是被谁咬的,是被生活本身咬的,咬得鲜血淋漓,却还固执地保持着甜味。
“让沈老师准备VSD引流,”她对方强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告诉温和平,他的拉环……我收下了,但命是他自己的,想活就给我撑过麻醉。”
清创室的灯亮起,像雪夜里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雨晴洗手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像道小小的闪电,把她的脸劈成两半:一半是医生,一半是……那个三年前躲在楼梯间吐到胆汁都出来的女孩。
“开始了。”
沈建国戴上手套,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切口要深,可能到筋膜层,你准备好了吗?”
雨晴没回答,只是伸手,接过了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刀片在灯下闪着冷光,像一片被冻住的月光。她突然意识到,所谓夜班急诊室,不过是个更大的易拉罐拉环——他们用血肉之躯,试图换回这个世界一点点,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