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雨晴眯起眼,看见救护车门“砰”地弹开,第一个担架抬下来的是个半大孩子,头盔裂成两半,血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羽绒服领口凝成黑红的冰碴。
“十四岁,颅骨开放骨折,血压六十,脉搏摸不到!”急救员声音劈了叉,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雨晴单膝跪在雪里,手指探进孩子颈侧,触到一丝微弱跳动——像冬天里最后一只垂死的蚂蚱。她抬头,目光掠过第二张担架:女孩,不会超过十岁,左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向身后,校服裤子被血浸透,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着胸前的红领巾,指节发白。
“分流!”
雨晴声音劈开雪幕,“红色标签进一诊室,黄色去三床,绿色——”她顿住,第三辆救护车后门缓缓打开,下来的是个男人,自己走下来的,右手托着左臂,骨头从肘关节刺破棉衣,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却咧着嘴笑,像在欣赏什么杰作。
“医生,我没事,先救我女儿。”他用没受伤的手推搡着医护人员,指向最后那张担架。雨晴这才看见,担架上躺着个更小的女孩,不超过六岁,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喉鸣。
“体温四十度二,怀疑急性会厌炎!”
急救员声音在发抖,“路上已经气管切开,但……”
雨晴的心猛地一沉。会厌炎,六岁,气管切开——任何一项单独出现都足以让夜班医生头皮发麻,更何况三者叠加,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刀。
“进抢救室,叫沈建国准备纤支镜!”
她一把扯过男人,“你,跟我抽血,O型?”
男人摇头,笑容终于裂开:“B型,我老婆……”他环顾四周,突然像被抽掉脊梁骨似的瘫软下去,“我老婆呢?她骑在最后面,她说要看着孩子们……”
雪地上突然安静了,只剩风声呜咽。雨晴顺着男人视线望去,马路对面,一辆摩托车扭曲成麻花状,车座下压着一截红色围巾,在雪地里像一滩凝固的血。
“方强!”
雨晴声音嘶哑,“带他去抽血,然后……”她没说下去,方强已经明白了,转身时狠狠抹了把脸。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撞开,沈建国戴着老花镜,镜片上全是雾气:“纤支镜准备好了,但孩子气道太窄,我可能需要……”
“需要我就直说。”雨晴把孩子抱上抢救床,动作轻得像在移动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女孩突然睁开眼,烧得晶亮的瞳孔里映出雨晴的脸,小手无力地抓住她胸前的听诊器,声音细如蚊蚋:“阿姨,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雨晴的手指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鸟。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酒驾司机的家属,也是这样的雪夜,也是这样一双眼睛,问着同样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会。”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你妈妈只是……去给你买糖葫芦了,她说你最喜欢山楂的,对不对?”
女孩嘴角微微上扬,烧得通红的脸上浮现出不合时宜的甜蜜,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小手却攥得更紧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血压掉下来了!”
顾小芳声音劈了叉,“六十,四十……”
“肾上腺素零点五毫克静推!”
雨晴扯开女孩衣领,气管切开处已经渗出粉红色泡沫痰,像一朵恶之花正在绽放,“沈老师,现在!”
沈建国把纤支镜探进去,老花镜滑到鼻尖,他顾不上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会厌肿胀完全堵塞声门,我……我看不到气管导管!”
“换小儿气管镜,快!”
雨晴声音在发抖,却强迫自己冷静,“小芳,准备环甲膜穿刺包!”
时间突然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在糖浆里跋涉。雨晴看见女孩胸廓起伏越来越慢,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掐住喉咙。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夜班,也是冬天,也是孩子,最后那个八岁男孩的心电图变成直线时,她躲在楼梯间吐了整整十分钟,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看到了!”
沈建国突然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导管通过!快,接呼吸机!”
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四十五开始攀升,五十,六十……雨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孩子!让我进去!我的孩子!”
她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正被方强和温和平死死拦住,女人左脚鞋子不见了,袜子被血浸透,每挣扎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她手里拎着一袋山楂糖葫芦,塑料袋在风中哗啦作响,像一串不和谐的笑声。
“宋桂香!”雨晴突然认出这就是刚才抽血的女人,那个货车司机的妻子,那个母亲也在二床住院的女人。世界突然缩小成一条狭窄的隧道,隧道尽头,宋桂香的眼睛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正死死盯着抢救床上的小女孩——不是她的孩子,却让她露出比失去亲人更绝望的表情。
“放开她。”雨晴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奇迹般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宋桂香踉跄着扑到抢救床边,山楂糖葫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滚落的红色果实像一串小小的心脏,在雪地里跳动。
“妞妞,妈妈来了……”她伸手想摸女孩的脸,却在碰到前突然停住,看着自己沾满血迹和机油的手,像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缓缓缩了回去。
雨晴这才注意到,宋桂香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断面新鲜,血已经凝成黑痂。她突然想起货车司机的伤情记录:右手挤压伤,食指中指缺失……原来这血,不全是她丈夫的。
“血压稳定了!”
顾小芳声音带着哽咽,“氧饱和度九十二,心率一百二……”
雨晴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那串糖葫芦,最顶端的山楂缺了一块,像被谁咬过。她把它轻轻放在女孩枕边,红色果实映着女孩烧得通红的脸,竟分不清哪个更鲜艳。
“会厌炎需要大剂量抗生素,”沈建国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慢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古董,“但我们的库存……”
“我去药剂科调。”雨晴转身,却看见秦志远站在门口,手术帽还没摘,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桶身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手术结束了?”雨晴声音嘶哑,才想起自己连货车司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秦志远没回答,只是把保温桶递给她:“宋桂香让我给你的,她说……白菜炖粉条,还热着。”
雨晴低头,看见桶盖边缘渗出一丝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像谁偷偷流的眼泪。她突然意识到,从凌晨两点到现在,自己滴水未进,胃里却像塞了块烧红的炭,根本容不下任何东西。
“货车司机……”她艰难地开口。
“活了。”
秦志远简短地说,目光越过她,落在抢救床上,“但出血点没找到,只是暂时压住。叶梅的自体血回输机救了他一命,也救了你一命。”
雨晴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才没倒下去。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四点零五分,窗外,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黑夜。
“还有三个伤者。”
她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还给秦志远,“把这个给宋桂香,告诉她……她丈夫在ICU,二床的母亲情况稳定,让她先处理自己的手。”
秦志远没接,只是突然伸手,用拇指擦过她嘴角。雨晴愣住,这才意识到那里沾着一点血迹——不知道是哪个病人的,也许是刚才做心肺复苏时溅上的,也许是自己什么时候咬破了口腔黏膜。
“你嘴唇裂了。”
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像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雨晴猛地抬头,却在秦志远眼睛里看到一种她还没准备好接受的东西——那不是医生对同事的关心,也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怜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冬天里突然融化的冰层,下面涌动着暗流。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打破了这个危险的瞬间。雨晴转头,看见那个B型血的男人正跪在雪地里,抱着那串山楂糖葫芦,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在他身边,六岁女孩的病床正被推向儿科ICU,轮子碾过雪地,留下两条笔直的轨迹,像两行省略号,谁也不知后面还跟着什么。
“开门。”
雨晴对方强说,声音再次变得冷冽,像被重新淬火的刀,“让死神看看,今晚谁才是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