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刚迈出两步,留观三床的心电监护突然发出长而平的“滴——”。她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血压线已经拉直,像被谁用橡皮擦掉的铅笔痕。
“推肾上腺素!快!”她跳上床沿,双膝压住病人胸骨,双手交叠开始按压。每一下都像按在湿面团上,腹腔里的血顺着引流管往外涌,地面很快积成暗红的小湖。
顾小芳把针筒递过来,手不再抖,却冷得像块冰。雨晴接过时,两人指尖相碰,像互传了一截微弱的火线。一针、两针,监护仪仍固执地画着直线。雨晴听见自己骨头在响——不是膝盖,是后槽牙咬碎的声音。
“让开。”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背后劈下。
秦志远浑身带着刷手液的冷味,酒气被消毒水盖得只剩尾调。他一把扯开雨晴,右手握拳,对准病人胸骨正中猛击一拳——“砰”,像木锤砸在鼓面。监护仪猛地跳起一个尖峰,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绿线开始锯齿般攀爬。
雨晴被那股力道甩到墙边,后脑勺磕在氧气接口上,疼得眼前发黑。她却咧嘴笑了:“秦志远,你欠我两条命。”
“记账。”
男人头也不抬,手指已摸上病人颈动脉,“压上来了,但撑不过半小时。得开腹找出血点。”
“血库没血了。”
顾小芳小声补刀,“最后一袋O型刚才给了七中那个女孩。”
雨晴用袖子抹了把脸,血与汗混成一条黏腻的河。她转身往外走:“我去找家属,现场抽血。你俩把手术间腾出来,通知叶梅准备自体血回输机。”
走廊尽头,送货司机的妻子正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塑料饭盒,里面是给丈夫留的夜宵——白菜炖粉条,早凉透了,凝成灰白色的一坨。见雨晴过来,她倏地站起,膝盖发出咔吧一声,像老木门被风掰了一下。
“医生,是不是……要签字?”女人嘴唇裂着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用袖口去擦,越擦越花。
“需要血,你或者孩子,谁跟他同型?”雨晴语速极快,像下冰雹。
“我……我是O型,孩子是B。”
女人把饭盒盖啪地合上,反手撸起袖子,露出一截被冷水冻成青紫的手臂,“抽我的,抽干都行,只要他能活。”
雨晴攥住那只冰凉的手腕,指尖摸到对方脉搏——快得像受惊的兔子。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独立夜班,也是冬天,也是O型血告急,最后送来的是个酒驾司机。家属在走廊哭嚎,她却只能站在一旁,看鲜血一滴一滴流进肇事者的静脉,像一场荒诞的赎罪仪式。
“跟我走。”她甩甩头,把回忆关掉,拉着女人往检验科跑。地板砖上的血迹被两人踩出一串暗红脚印,像一串省略号,谁也不知后面还跟着什么。
抽血室亮着惨白的灯。雨晴亲自绑压脉带、消毒、进针。暗红血液顺着管子汩汩流入采血袋,200毫升、300……女人开始晃,雨晴却没停。400毫升刻度线一到,她立刻拔针,把血袋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去留观区躺着,叫护士给你葡萄糖。”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女人却抓住她白大褂下摆:“医生,我叫宋桂香,我妈……也在你们这儿,二床,心衰。”
雨晴脚步骤停,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怀里的血袋仍散发着微温,她却觉得有冰锥顺着脊梁往下扎。半秒,或者更短,她回头,一字一顿:“我答应你,两个都给你留住。”
手术间红灯再次亮起。秦志远已刷好手,站在门口等她。雨晴把血袋丢过去,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溅起无声的火星。
“二十分钟。”她说。
“十五分钟就够。”他答。
自动门在背后合拢,像把夜色切成两半。雨晴靠在墙上,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远处有人打鼓,为一场无人观看的祭典伴奏。她低头,看见鞋尖上凝固的血块正在龟裂,一片片剥落,像旧城墙的漆。
突然,一阵尖锐的警笛从院外刺进来,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方强在对讲机里吼:“苏医生!连环撞!三辆摩托,五个伤者,10分钟到!”
雨晴抬头,电子钟跳到凌晨三点四十。她深吸一口气,把白大褂扣子一路系到最顶端,像给自己扣上一副无形的盔甲。然后,她抬手抹平额前碎发,迎着北风卷起的雪粒,大步走向门口。
“开门。”
她对方强说,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的冷冽,“让死神看看,今晚谁才是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