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晴把保温盒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塑料盖啪嗒一声合上,像给这顿潦草的晚餐盖了棺材。饭早凉透了,油花在盒壁凝成乳白的膜。她抬眼扫过候诊区——凌晨两点十五,椅子却满当当:穿工地棉袄的男人按着流血的手指,老太太抱着熟睡的孙子打晃,还有个西装皱成抹布的青年,正用领带擦眼镜。自动门每隔三十秒吱呀一次,把外头的北风放进来,吹得输液架的铝管轻轻相撞。
“苏医生,留观三床血压又掉。”
顾小芳从帘子后探出头,口罩挂在下巴,声音压得极低,“沈主任刚走,说今晚你全权。”
雨晴把白大褂最上面扣子系紧。沈建国交接时只丢给她一句“小心秦志远”,便拎着保温杯去值班室睡觉,背影比窗外的冬夜还冷。她懂那句警告——秦志远是内科一把刀,也是颗不定时炸弹,酒味一飘就炸。
她先去看留观三床。帘子一掀,酒精混着血腥扑面。病人是个送货司机,阑尾术后腹腔出血,脸色像被水泡过的纸。血压80/50,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随时可能拉直。
“再开一路静脉,把血库最后两单位O型调来。”雨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她转身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个瘦高影子——秦志远靠在墙上,指间一点红光,烟没点,只是夹着。他朝她抬抬下巴,算打招呼,眼里血丝像蛛网。
回诊室路上,她撞上方强。急诊室保安方强正推着轮椅狂奔,轮子在地面磨出刺耳尖叫。轮椅上坐着个女孩,校服被血染成暗紫,额头裂口像张婴儿嘴。女孩不哭,只睁大眼,瞳孔里映着天花板刺目的白炽灯。
“车祸,肇事车跑了。”
方强喘得像破风箱,“温和平老师跟着,孩子是七中的。”
雨晴脑子嗡一声。七中,她母校。她蹲下来与女孩平视,轻声问:“能听见我吗?”女孩睫毛颤了颤,伸出三根手指。
雨晴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坚持住,我们马上救你。”
抢救室的门砰地关上,把世界切成两半。雨晴戴手套时,听见自己心跳比监护仪还响。剪开校服,血顺着桌沿滴到她鞋面,温温热。顾小芳递器械的手在抖,雨晴用肘部碰碰她:“稳住,我们时间够。”其实够不够,她也不知道。
缝合到第三层,自动门又被撞开。宋桂香搀着个白发老人冲进来,老人裤管空荡荡,假肢不知丢哪儿了。“医生,我妈喘不上气!”宋桂香嗓子劈了叉。雨晴这才想起,留观二床还有个心衰老太,本该秦志远处理。她抬眼找那抹瘦高影子,却只看见叶梅——护士长叶梅正把氧气面罩往老太脸上扣,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拆炸弹。
“秦志远呢?”雨晴低声问。
“醉倒在楼梯间。”
叶梅头也不抬,“我给了他一针纳洛酮,现在绑在储物间。”
雨晴咬了咬后槽牙。她让顾小芳继续缝合,自己冲出去。储物间黑漆漆,门一开,手电筒光圈里,秦志远被床单捆在椅子上,领带勒进嘴角,像头困兽。他抬眼,目光竟异常清醒:“放我出去,留观一床会死。”
“你醉成这样还想手术?”
“我醉?不,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笑,声音沙哑,“一床那个农民工,钢筋穿腹,脾脏破裂,等不到天亮。”
雨晴攥着手电,指节发白。她想起沈建国临走时那句“全权”,想起司机女儿灰白的脸,想起七中女孩三根颤抖的手指。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啪一声,断了。
她俯身解开床单:“洗手,刷手,三分钟。我盯着你。”
秦志远站起来时晃了晃,却自己扶住墙。两人并肩走向手术室,走廊灯把影子投得很长,像两条交错的铁轨。雨晴听见自己说:“如果敢在手术台上抖一滴酒,我会亲手把你送回储物间。”
“放心。”
秦志远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闷闷的,“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他们一条。”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像深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雨晴站在门外,透过小窗看他弯腰拿起手术刀,动作稳得像在雕刻命运。她忽然明白,所谓夜班,不是与死神拔河,而是与人心拔河——包括自己的。
她转身,自动门再次吱呀,冷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候诊区的工地男人已经包好了手,正把唯一的外套盖在老太太腿上;七中的女孩被推去CT,温和平跟在一旁,轻声背化学元素周期表;宋桂香蹲在轮椅旁,给假肢老人揉着残肢,哼着走调的《茉莉花》。
凌晨三点,电子钟数字跳动。雨晴深吸一口气,把冻僵的手指揣进口袋。保温盒里的冷饭早消化成热量,在胃里缓缓燃烧。她还有四个小时天亮,还有留观三床的血压,还有一走廊的呼吸与等待。但此刻,她只想把白大褂裹紧,像裹住一面旗,继续走向下一盏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