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区里的比赛在一个很大的大厅里举行。大厅里坐满了学生、老师和家长。台上放着一个话筒,台下坐着三位打分的老师,中间那位就是欧阳峰。
后台里,参加比赛的学生排成一队。阮秋水穿着白衬衫,站在队伍的最后,手里拿着写着诗的纸,但她其实早就不需要看了。
温丽娟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秋水,”她轻轻地说,“这三天,老师一直想告诉你应该怎么念。可是老师想来想去,觉得这不应该由我决定。”
秋水抬起头:“老师,那我应该怎么念?”
“用你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去念。”
温丽娟说,“不管结果怎么样,老师都在下面看着你。”
秋水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前面的学生一个一个上台。有人念得很快,有人念得很响,普通话都很标准。欧阳峰在打分表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轮到秋水了。
她慢慢走到台中间,向大家问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杜甫,《春望》。”
她开始念。是标准普通话,每一个音都对,每一个停顿都在正确的地方。这是温丽娟教她的,她一个字也没有念错。台下的三位老师听着,不停地点头。欧阳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笑容。
温丽娟坐在台下,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诗快念完了。到了最后两句,秋水忽然停住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有人以为她忘了词。
秋水闭上眼睛,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那是外婆的调子,是村里老人的调子,慢慢地起,慢慢地落,像河水,像船,像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她用老家的话,把最后两句念了出来。
台下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温丽娟坐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在那个声音里,听见了河,听见了外婆,听见了自己的小时候。
秋水念完,向大家行礼,走下台。
过了几秒钟,大厅里才响起掌声,而且越来越响。
可是打分的老师们出了问题。三个人小声讨论,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欧阳峰把打分表放在桌子上,很严肃地说:“规则就是规则。她最后两句不是普通话,必须扣分。”
旁边一位女老师说:“欧阳老师,你不觉得那是今天最感人的两句吗?我听了这么多年比赛,从来没有起过这样的感觉。”
另一位老师也说:“诗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念法。”
欧阳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承认,那两句很特别。但是如果今天不按规则打分,明天规则就没有意义了。扣分,但是只扣一点。”
最后,结果出来了。阮秋水,二等奖。她和一等奖只差了一点点分数。
比赛结束后,欧阳峰在门口叫住了温丽娟。
“温老师,”他说,“按规则,我必须扣她的分。但是作为一个听诗的人,我要谢谢她。那两句,我会记很久。”
温丽娟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走出大厅,太阳很好。温丽娟拉着秋水的手,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
“老师,对不起,”秋水低着头说,“我没拿到一等奖。”
“傻孩子。”
温丽娟停下来,看着河水,“老师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温丽娟想了很久,才说:“我小的时候,我的外婆每天晚上也是用那种调子念诗,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去世以后,我以为那个声音再也没有了。今天你一开口,我就明白了——我真正想留住的,从来不是比赛的分数,是那个声音。”
秋水抬起头,笑了。
一个星期以后,温丽娟去了秋水家,请沈桂香到学校来,每星期五下午开一门兴趣课,教孩子们用老调子念古诗。
沈桂香听了,摆摆手:“我一个老太太,哪会教书?”
“您不用教书,”温丽娟说,“您就像教秋水那样,念给孩子们听。”
老人笑了:“好,好。老话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你们真心想学,我就真心地教。”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五的下午,镇中学的教室里都会响起那种古老的声音。二十几个孩子跟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慢慢地念:“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放学以后,河边常常还能听见孩子们的吟诗声。声音随着水波,一起一落。
河边的声音,从此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