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镇中学的教室里,阮秋水正在练习朗诵。温丽娟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评分标准的复印件。
门开了,沈桂香慢慢走了进来。老人家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布。
“外婆!”秋水放下课本,跑了过去。
沈桂香笑了:“我到镇上买线,顺便来看看你。篮子里是早上刚做的点心,给你和温老师吃。”
温丽娟连忙搬来一把椅子:“阿姨,您快坐。”
沈桂香坐下,看着外孙女:“听你妈说,你要去区里参加比赛?来,念一段给外婆听听。”
秋水看了温丽娟一眼。温丽娟点点头。
秋水站直了,深吸一口气,用标准的普通话朗诵《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她的发音很准,声调一个都没错,停顿的位置也完全按照训练的来。温丽娟在旁边听着,心里想:这样念,比赛肯定不会被扣分。
秋水念完了,教室里很安静。
沈桂香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摇了摇头。
“外婆,我念得不对吗?”秋水小声问。
“字都对,一个都不错,”沈桂香说,“可是味道没有了。你念的是书上的字,不是诗。”
温丽娟有点儿不好意思,解释道:“阿姨,比赛有规定,发音必须标准,不然要扣分的。”
沈桂香没有回答她。老人家把篮子放在桌子上,慢慢站起来,看着窗外的河,然后开了口。
还是那首《春望》。可是这一次,声音完全不同了。
那是老村的调子。声音高的地方很高,低的地方很低,像河水一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国破山河在”,那个“破”字被拉得很长,慢慢往下沉,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碎了。念到写花和鸟的那两句,老人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跟谁说悄悄话。
念完一句,沈桂香就停一下,用方言加一句老话。
“老话说:水有源,树有根。杜甫写山河,写的就是他的根。”
“老话又说:人离了土,就像鱼离了水。他离开家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个滋味。”
念到写家信的那一句,老人家的眼睛湿了:“我们村里讲:一封信,三两重;一句家里话,千斤重。杜甫等的不是纸,是家里人的声音啊。”
温丽娟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又发热。她突然发现,同样的四十个字,用这个调子念出来,每一个字后面都站着活生生的人和事。标准普通话像一条直直的新公路,干净,平,可是这个老调子像镇上的河道,弯弯曲曲,每一个弯里都藏着东西。
秋水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睛亮亮的。那是这一个月来,温丽娟第一次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沈桂香念完了,转过身,看着温丽娟,很平静地说:“温老师,我没读过几年书,不懂什么标准。可是我知道一个道理——诗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拔了根,还叫什么诗?”
温丽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家把布掀开,拿出一块点心放在秋水手里:“吃吧。外婆不打扰你们了。”她提起空了一半的篮子,慢慢走出了教室。
那天晚上,温丽娟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窗外能听见河水的声音。她的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恢复方言的念法吧。你自己也听见了,那才是真正的诗。而且那个调子,全镇只有几个老人还会,沈桂香七十多了,再不传下去,就真的没有了。
另一个声音马上反对:你疯了吗?欧阳峰在培训会上说得清清楚楚,发音不标准直接扣分。秋水练了一个月的标准普通话,孩子那么努力,你要让她在台上失败吗?她才十四岁,输了比赛,她会怎么想?
温丽娟坐了起来,打开灯,把评分标准又看了一遍。“普通话规范”那一项,占百分之四十。她用笔算了算:如果这一项被扣掉一大半,就算别的项目全是满分,秋水也拿不到一等奖。
可是她一闭上眼睛,就听见下午那个声音——“国破山河在”,那个往下沉的“破”字。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是在这条河边,也有一个老人用差不多的调子念过诗。那是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声音让她特别安心。
坚持普通话,等于亲手把这个快要消失的东西抹掉;恢复方言,秋水可能输掉比赛。
温丽娟看了看日历。今天是星期四,比赛在星期六。
只剩三天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还是没有答案。河水在窗外静静地流,像一千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