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区教育大楼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各个学校的老师。温丽娟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笔记本。
评审组组长欧阳峰走上台。他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色的衣服,表情很严肃。
“各位老师,”他说,“这次诗歌朗诵比赛,评分标准已经发给大家了。我要特别说明一点:普通话的标准发音,占总分的百分之四十。声调错了,扣分。发音带地方口音,扣分。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很安静。欧阳峰继续说:“有些老师可能觉得,学生念诗有感情就够了。我不同意。语文教育的第一步就是标准。全国的学生都在学同一种语言,这是规则。”
温丽娟举起了手。“欧阳组长,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学生的朗诵特别有感情,只是发音带一点家乡话的味道,评委会怎么看?”
欧阳峰看着她,回答得很快:“扣分。感情是第二位的,标准是第一位的。温老师,我知道你们水乡的孩子说话都带口音。你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抓紧训练。”
温丽娟慢慢放下了手。
回学校的路上,她坐在车里,一直看着窗外的河。她想起秋水在河边念杜甫的声音,心里很不安。可是她又想:秋水是个好学生,不能因为发音的问题输掉比赛。我是老师,我要保护她的成绩。
从星期一开始,温丽娟每天放学后在教室里训练秋水。
“‘国破山河在’,”温丽娟说,“‘破’是第四声,要读得干净。你刚才把这个音拉长了,那是家乡话的习惯。再来一遍。”
秋水点点头,又念了一遍。
“还是不对。最后那个音,你的声音往上飘了。普通话里没有这个音。再来。”
秋水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发音标准了。
“很好。”
温丽娟说,“下一句。‘城春草木深’,‘深’字后面不要停那么久。课本上的读法是这样的——”她拿起课本,用标准的普通话示范了一遍。
秋水很听话。老师说什么,她就改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从来不说累。
两个星期过去了。秋水的发音越来越标准。声调准确,速度合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温丽娟用手机录下来听,技术上找不到任何毛病。
可是有一天晚上,温丽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听录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录音里的声音很准确,但是很平。像一台机器在念字,一个字,一个字,全都正确,全都一样。以前秋水念诗的时候,声音里有水,有风,有外婆家的老房子。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温丽娟把录音听了三遍,然后关掉了手机。她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牺牲。比赛以后,一切都会回来的。
课堂上的秋水也变了。
以前讲诗的时候,秋水总是举手,随口就能说出外婆教的成语和老话,全班同学都爱听。现在,温丽娟提问,秋水只用课本上的话回答,回答完就低下头。
有一次,温丽娟故意问她:“秋水,这句诗,你外婆有没有教过你什么老话?”
秋水安静了几秒,说:“老师,那些话不标准,我不说了。”
温丽娟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只说:“好,我们继续上课。”
那天放学后,温丽娟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秋水一个人走出校门。秋水走得很慢,书包背在肩上,头低着,像一只安静的小船。
温丽娟对自己说:再坚持三个星期。比赛结束,我请她们祖孙俩吃饭,让秋水想怎么念就怎么念。现在,成绩最重要。
两个多星期过去了。星期四下午,温丽娟正在教室里给秋水排练。秋水站在讲台上,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春望》,一个字都没有错。
这时候,教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门口站着学校的看门师傅。他说:“温老师,外面来了一位老太太,提着一个篮子,说要找阮秋水。她说她是孩子的外婆。”
秋水停住了。她手里的课本慢慢放了下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温丽娟也站了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请她进来吧。”温丽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