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学校放学了。温丽娟从镇中学出来,沿着河边慢慢走回家。这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边有很多老房子,也有很多小桥。温丽娟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去城市读大学,又回来当老师,已经快二十年了。
走到一座小桥旁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有人在念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那声音不是标准的普通话,而是本地的家乡话。声音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好像跟着河水一起动。温丽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个调子,她小时候听过。是谁在念?
她走近一看,是阮秋水。秋水是初二的学生,也是她最喜欢的学生。秋水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语文课本,正在念杜甫的《春望》。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温丽娟听着,心里忽然很难过,又说不出为什么难过。这样念诗,跟课堂上完全不一样。课堂上的读法是准确的,但是秋水的念法是活的。
“秋水。”她轻轻叫了一声。
秋水吓了一跳,站起来:“温老师!”
“你刚才念得很好听。”
温丽娟笑着说,“这个调子,是谁教你的?”
“是我外婆。”
秋水有点不好意思,“外婆说,诗要这样念才有味道。老师,我念得不标准,您别笑我。”
“我不笑你。”
温丽娟说,“我小时候,也听过有人这样念诗。”
第二天上午,语文课。温丽娟正好讲《春望》。她请同学们说说,“感时花溅泪”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秋水举手了。
“这句诗是说,诗人心里太难过了,看见花开,也想哭。”
秋水说,“我外婆有一句老话:心里有事,看花花也哭,看水水也愁。人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看;人难过的时候,什么都让人难过。”
同学们都笑了,但不是笑她,是觉得有意思。一个男生问:“秋水,你外婆还说过什么?”
“外婆的老话多着呢。”
秋水说,“她说‘水有源,树有根’,还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说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国家坏了,家也散了,所以他看什么都是眼泪。”
全班同学都看着她。温丽娟也看着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没上过几年学,却能把诗讲得这么清楚,这么近。
下课以后,温丽娟把秋水叫到办公室。
“你外婆叫什么名字?”
“沈桂香。”
秋水说,“外婆不认识多少字,但是她会背整篇的杜甫。她说这些诗是她小时候村里的老人教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从小跟外婆长大,她做饭的时候念,洗衣服的时候也念,我就都记住了。”
温丽娟点点头。她想起自己的外祖母。小时候,外祖母也是用这样的调子,一边做事一边念,念着念着,她就睡着了。那个声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秋水,”她说,“下个月,区里有一个诗歌朗诵比赛,每个学校可以推荐一名学生。我想推荐你,你愿意参加吗?”
秋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可以吗?我的普通话没有别人好……”
“你念的诗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温丽娟很认真地说,“你就用你自己的方式念。我相信,打分的老师们听了,一定会被打动的。”
当天下午,温丽娟就填好了报名表,写上了阮秋水的名字,交到了校长办公室。她心里很高兴,也很有信心。这么多年,她听过太多标准但是没有感情的朗诵。秋水不一样。秋水的声音里,有这条河,有这个镇子,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
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又走过那座小桥。河水还在慢慢地流。她小声念了一句:“国破山河在……”用的是家乡话。念完,她自己笑了。
三天以后,学校收到了一份文件,是区教育委员会发来的通知。校长把通知交给温丽娟:“这是这次朗诵比赛的评分标准,还有赛前培训会的时间。你看一下。”
温丽娟打开通知,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通知上写着:本次比赛以普通话发音规范为核心标准。发音不标准,将被扣分。
通知的最后,是评审组组长的名字:欧阳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