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苏梅仰起脖子,让雨水直接灌进喉咙。三十年了,她每天清晨都在这片天空下练嗓子,从“啊——”到“咿——”,声音穿过四合院的上空,惊起槐树上的麻雀。
“苏姐,别感冒了。”沈涛站在檐下,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成一条线。
苏梅抹了把脸,雨水和泪水混成一股咸涩的溪流。“嗓子比命重要。”她哑声说,指甲掐进掌心。
昨晚京剧团团长的话还在耳边盘旋:“小梅啊,咱们团要搬去通州,你住二环里,每天通勤两小时,还唱得动吗?”
沈涛的信封被雨水洇出一团深色的痕迹。他低头看那团痕迹,像看一个正在扩大的伤口。“开发商的信。”
他声音发干,“每平米十五万,咱这四合院一共三百八十平,你算算。”
苏梅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世界就碎成千万片。“我算的是三十年。”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布鞋在青砖上踩出“咯吱”声,“三十年前,我第一天搬进来,在槐树下吊嗓子,方奶奶给我端了碗绿豆汤。”
东厢房的灯亮着。叶青青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女儿小满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三次。“加拿大那边的学费,”青青对着账本上的数字吹了口气,“一年三万加币,合人民币十六万。”
她抬头看沈涛,眼睛在台灯下泛着釉质的光,“咱要是卖了,能分一百八十万,够小满读到博士。”
沈涛的指尖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他想起去年冬天,程远从多伦多回来,穿着羽绒服在院子里转圈:“这院子要是我的,我就开个民宿,保准火。”
当时方奶奶用拐杖敲他的滑雪靴:“你爷爷当年逃荒到北京,是这院子收留了咱们。”
雨突然大了。瓦片缝隙里渗下的水,在方奶奶家的地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地图上未经勘测的国界。方奶奶把脸盆、脚盆、搪瓷缸全摆上了炕,水滴砸在金属器皿里,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像更漏,又像更遥远的更鼓。
“远啊,”她对着手机喊,程远的视频通话里背景是多伦多的雪,“奶奶记得你小时候,在这棵槐树下,尿了裤子还不承认。”
程远在画面里挠头,金发被雪光映得刺眼。“奶奶,现在四合院产权复杂,您那部分只有八分之一,就算按十五万算,您也只能拿……”他忽然停住,因为看见老人把搪瓷缸里的水泼向了屏幕。
苏梅换好干衣服出来时,看见沈涛站在槐树下。雨水顺着他的伞骨流成一道帘,他伸手接那帘水,像在接某种无法承接的东西。“青青说,”他没回头,但知道苏梅在身后,“如果咱们三家都同意,方奶奶那票就无关紧要。”
苏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练功腰带。她想起去年深秋,方奶奶教她腌雪里蕻的场景。老人把盐粒撒进陶缸,像撒一把碎钻:“梅啊,这缸菜要腌够八十一天,少一天都不是那个味儿。”
当时沈涛在廊下修灯泡,青青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在数瓦片,程远刚学会用北京话说“吃了吗您”。
“沈涛,”她听见自己说,“你记得小满出生那天吗?下着雪,救护车进不来胡同,是方奶奶烧了一锅热水,是青青自己剪的脐带。”
沈涛的伞突然倾斜,雨水直接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哆嗦,像是从某个梦里惊醒。“苏姐,”他声音发颤,“小满该有更好的未来。”
西厢房传来“咣当”一声,接着是方奶奶的咳嗽。苏梅和沈涛同时跑过去,看见老人正试图把掉在地上的相框捡起来。玻璃碎了,里头的老照片却完好——1989年四合院大修,四家人在槐树下的合影。苏梅穿着戏服,沈涛还是个瘦削的青年,青青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满,程远的爷爷站在最边上,手里举着块“厚德载福”的匾。
方奶奶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裂痕,血珠从她被玻璃划破的指尖冒出来,滴在苏梅1989年的脸上。“远啊,”她对着空气说,“你爷爷临走前说,这院子是咱们的根,根要是断了,叶子飞再高也是飘。”
雨声忽然停了。不是真的停,是某种更巨大的声音覆盖了它——程远的视频邀请再次弹出来,这次他穿着西装,背景是某个会议室的落地窗,窗外是安大略湖的落日。“奶奶,”他语速很快,“我咨询了律师,如果您不同意出售,开发商可以走强制拍卖程序,到时候价格可能更低……”
方奶奶把碎玻璃一片片捡进掌心,血珠顺着她手背的皱纹流成一张红色的网。“远啊,”她轻声说,“你记得你小时候,奶奶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说四合院的每块砖里都住着一个魂儿,他们在这住了六百年,比加拿大建国还早四百年。”
苏梅看见沈涛的肩膀垮了下去。他手机亮了,是青青发来的微信:【小满补习班要交费了,三万六,我算过了,如果我们现在签字,下周就能到账。】沈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悬在某种深渊之上。
槐树突然“咔”地响了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枝丫断了,砸在方奶奶家的屋顶上。瓦片飞溅,雨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哗地冲进屋里,把那张老照片浇得透湿。方奶奶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你们听,”她举起血淋淋的手,“老槐树在说话呢。”
苏梅冲到院子里,雨水再次打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唱起了《贵妃醉酒》里最拿手的唱段:“海岛冰轮初转腾……”声音在雨幕中颤抖,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却又顽强地向上攀援。沈涛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被雨水泡软,字迹晕染成一片蓝色的泪痕。
程远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机械而遥远:“奶奶,您别这样,这是市场规律……”方奶奶把碎玻璃按进自己的掌心,血滴在青砖地上,开成一朵朵小小的红花。她对着手机,用方言说了句什么,苏梅没听懂,但看见沈涛的脸突然白了。
雨又下了起来,比先前更猛。苏梅的声音卡在“……玉兔又早东升”的“升”字上,像被谁掐住了脖子。她看见沈涛慢慢蹲下去,把那个泡烂的信封按在胸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信封上,冲走了最后的“十五万”字样。
东厢房的灯灭了。青青抱着小满站在门口,孩子穿着校服,书包上挂着加拿大国旗的徽章。“爸爸,”小满的声音穿过雨幕,“老师说下周要交护照复印件,咱们真的要移民吗?”
方奶奶突然直起腰,把手里最后一块碎玻璃扔进雨水里。玻璃划破水帘,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回屋吧,”她对所有人说,“雨停了再说。”但雨没有停,老槐树断裂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某种无法做出的选择,悬在每个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