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叙白走进公司会议室。沈嘉树已经在里面,脸色不好。
“银行来电话了,”沈嘉树说,“郑维宁要我们解释用户活跃度的计算方法。”
林叙白坐下,把电脑打开:“不只是银行的问题。我需要和你谈另一件事。”
她把方晴川的报告放到桌上,又把周牧野的日志打印件拿出来。
“这些数据美化,是你直接让周牧野做的?”
沈嘉树没有说话。
“回答我。”
“是。”
沈嘉树的声音很低,“第二轮融资需要数字好看。这是行业里的常见做法。”
“常见做法?”
林叙白站起来,“现在银行发现了异常,贷款可能拿不到。苏瑾华如果知道真相,合同就完了。你告诉我这是常见做法?”
沈嘉树也站起来:“那你呢?你提交给银行的文件,你自己核对过吗?”
林叙白停住了。
“你也没有核对,”沈嘉树说,“你以为只要事情做得快,问题就解决了。其实你也是在掩盖问题,只是方式不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叙白慢慢坐下。她说:“你说得对。”
沈嘉树看着她,有点意外。
“我确实在掩盖,”林叙白说,“我以为裁掉百分之三十的人,数字就能变好。我以为忽略方晴川的警告,项目就能继续。这些都是掩盖。”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但是现在必须停止。我有一个新计划。”
她把计划给沈嘉树看:向全员坦白财务真相,让方晴川做真实用户调研,让周牧野用原始算法重新生成数据。
“这太冒险了,”沈嘉树说,“员工知道没钱,会马上离开。”
“也许有人会离开,”林叙白说,“但是留下的人,会真正帮我们解决问题。”
沈嘉树摇头:“苏瑾华不会给我们时间。”
“所以我要先找她谈。”
下午两点,林叙白给苏瑾华打电话。苏瑾华在电话里说:“我正在去行业论坛的路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总,”林叙白说,“是关于试点数据的真实情况。我需要三十分钟。”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论坛晚上七点开始。我在会场旁边的咖啡厅等你。”
下午五点,林叙白到达咖啡厅。苏瑾华已经坐在那里。
林叙白坐下,直接说:“我们的试点数据有问题。活跃用户数字被人为放大了百分之四十。”
苏瑾华看着她,没有表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这是我亲手提交给银行的文件。我没有核对,这是我的错误。”
林叙白把真实的用户数据拿出来:“这是方晴川做的真实调研。实际使用率不高,但是用户反馈很有价值。他们想要的功能,和我们做的不一样。”
苏瑾华接过文件,慢慢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问,“你可以继续骗我,骗到签合同。”
“因为合同签了之后,问题还是会暴露,”林叙白说,“那时候损失更大。我想做一个真实的合作,不是一次性的。”
苏瑾华放下文件:“今晚论坛上,我本来要公开质疑你们的技术。我有数据和照片,证明你们的系统在社区里几乎没人用。”
林叙白的心跳得很快,但是她没有躲闪:“您可以在论坛上说我说的这些话。但是请给我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们用真实数据做一场直播演示。如果还是不行,您再曝光。”
苏瑾华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七天,”她说,“七天之后没有满意答复,我不只终止合作,还会把你们的技术欺诈公开。”
“好。”林叙白说。
晚上八点,林叙白回到公司。沈嘉树在会议室等她,还有几个核心员工。
“苏瑾华同意了,”林叙白说,“七天。七天之后直播演示。”
她看着房间里的人:“但是在这之前,我需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把财务状况说出来:账户里的钱只够发一个月工资,银行贷款被搁置,投资方要求裁员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很安静。
“你们现在可以离开,”林叙白说,“我不会怪任何人。留下的人,接下来七天会很辛苦,而且我不保证公司一定能活下去。”
她停了一下:“但是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所有数据都是真实的。所有决定,你们都会知道原因。”
方晴川第一个说话:“我留下。我早就想做真实的用户调研了。”
周牧野第二个说话:“原始算法在我电脑里。两天可以恢复。”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选择离开。
林叙白看着留下的人,说:“谢谢。现在分配任务。”
她让方晴川马上开始用户访谈,让周牧野恢复原始算法,让其他人准备直播的技术环境。
凌晨一点,林叙白走到周牧野的工位旁边。他还在写代码。
“沈嘉树直接让你修改数据的?”她问。
“是,”周牧野说,“他说这是临时的,融资完成就改回来。”
“你应该告诉我。”
周牧野停下手指:“我说过一次。你在开会,让我找沈总。”
林叙白想起来了。那是三周前,她在准备投资人的电话会议,让周牧野“先找嘉树”。
“对不起,”她说,“以后直接找我。不管我在做什么。”
周牧野点点头,继续写代码。
第三天早上,方晴川带回第一批真实用户反馈。二十个居民,十五个说系统太复杂,不知道怎么用。五个说功能有用,但是经常出错。
“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林叙白问。
“简单,”方晴川说,“老年人想要一键叫物业。年轻人想看快递到了没有。这些功能我们都有,但是藏得太深。”
林叙白看着反馈表:“七天之内,能改吗?”
“如果只做这两个功能,可以,”方晴川说,“但是要做减法,不是加法。”
“就做减法。”
第五天晚上,系统基本恢复。周牧野用原始算法跑了一遍数据,真实的活跃用户数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六十,但是用户满意度从百分之三十上升到百分之七十。
“这个满意度,”林叙白问,“真实吗?”
“方晴川一个一个打电话问的,”周牧野说,“有录音。”
第六天,团队排练直播流程。林叙白第一次让方晴川主导讲解,自己只在旁边补充。
“你讲得比我好,”林叙白说,“用户的角度,你更清楚。”
方晴川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把用户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就是最重要的。”
第七天下午,直播前最后检查。林叙白接到郑维宁的电话。
“林总监,”郑维宁说,“我听说你们主动向客户承认了数据问题。”
“是,”林叙白说,“我们也在准备新的真实数据报告。明天可以给您。”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不用等明天。直播结束之后,直接把数据发给我。”
“您要看直播?”
“我看的是你们怎么做,不是数字本身,”郑维宁说,“银行借钱给人,也借钱给做事的方式。”
晚上七点,直播开始。苏瑾华在屏幕另一端看着。
方晴川先讲用户调研。她放了三个居民的采访视频,都是真实的,没有剪辑。
然后周牧野演示系统。他打开原始算法,解释每一个数字的来源。
最后林叙白站起来。她展示了一份缩小规模的合同方案:只做两个社区,不做全城推广,但是数据完全真实。
“我们之前过度承诺了,”她说,“这是另一个错误。现在的方案更小,但是可以真正做好。”
苏瑾华在屏幕里问:“如果试点还是失败呢?”
“那我们会如实告诉您,”林叙白说,“不会等到合同签完再暴露问题。”
直播结束。团队坐在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十分钟后,苏瑾华发来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带上合同草案。
林叙白看着消息,又看着房间里的人。七天前她一个人做裁员名单,现在九个人一起等一个结果。
她第一次觉得,这种等待比独自决定更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有人叫外卖,有人继续检查系统。林叙白没有离开,她坐在方晴川旁边,看她整理用户反馈。
“这些反馈,”林叙白说,“以后每周都给我一份。不管数字好不好看。”
“好。”方晴川说。
凌晨一点,林叙白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她锁门的时候,想起七天前的晚上,她一个人在大楼外面走,觉得明天的谈话不会容易。
现在她知道,真正不容易的不是谈话,是让别人和你一起面对问题。
但是她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