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林叙白走进会议室。沈嘉树已经坐在里面,对面是投资方的代表张律师。
张律师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们可以追加三百万,”他说,“但是公司必须减少百分之三十的员工。”
林叙白看着那份文件。百分之三十,十二个人。
“给我们两天时间。”沈嘉树说。
张律师走了以后,沈嘉树对林叙白说:“你来做这个名单。”
“为什么是我?”
“你是运营总监,你最了解每个人的工作。”
林叙白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沈嘉树不想自己做这个坏人。
下午两点,林叙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十二份员工档案。她打开第一份,是市场部的小王。小王每天发很多朋友圈宣传公司产品,但是转化率很低。
林叙白放下小王的档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她看了很多人的工作记录,发现一个问题:她其实不太了解这些人每天具体在做什么。她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
她站起来,走到方晴川的座位旁边。方晴川正在看电脑。
“你上次说的产品体验问题,”林叙白说,“具体是什么?”
方晴川有点意外。她看了看林叙白,然后说:“我发过三封邮件给你。社区老人不会用我们的系统,按钮太小,字也太小。”
“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来找我?”
“我找过。你在开会,让我发邮件。”
林叙白想起来了。那几周她每天都在忙融资的事,方晴川的邮件她只看了标题,没有打开。
“还有吗?”
“有。我做过一个调查,二十个老人里有十四个说系统不好用。我把报告放在共享文件夹里,文件名是'用户反馈'。”
林叙白回到办公室,打开共享文件夹。她找到了那份报告,日期是两个月以前。她从来没有看过。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老人需要更大的按钮,更简单的步骤,更清楚的提示。方晴川还画了一个新的界面设计,比现在的简单很多。
林叙白看着那份设计图,心里很不舒服。她以为方晴川能力不足,只会提出问题,不会解决问题。但是方晴川早就解决了,只是她没看到。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叙白一个人。她打开内部系统,查看周牧野的代码日志。周牧野是资深工程师,负责核心算法。
日志里有很多记录。林叙白一条条看过去,发现三个月前有一条特别的记录:
“按照沈总要求,调整活跃用户计算方式,将重复登录计为多次活跃。”
下面还有一条,两个月前:
“再次调整,将页面停留超过三秒计为有效使用。”
林叙白看着这些记录,手有点发抖。数据造假不是周牧野的主意,是沈嘉树的直接指令。周牧野在日志里写得很清楚,他是“按照沈总要求”做的。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周牧野在一个月前还写了一条:
“建议恢复原始算法,被拒绝。”
林叙白关上电脑,看着窗外的黑夜。她想起自己平时怎么看待这些人:方晴川太年轻,只会抱怨;周牧野太沉默,不够主动。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可能已经做了很多正确的事,只是被管理层挡住了。
她重新打开那份裁员名单。十二个人,她只写了四个名字,而且都是市场部的基层员工。她知道这四个人的工作确实有问题,但是他们的“低效”有多少是因为公司方向错了?
林叙白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管理层决策压力 → 员工被迫执行错误方向 → 结果不好 → 员工被裁。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林叙白把名单放进抽屉,没有保存到电脑里。她给沈嘉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我们需要谈谈名单的事。”
她锁上办公室的门,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一面镜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从技术岗转管理三年,一直以为自己很擅长解决问题。
现在她明白了,她擅长的是修补表面的裂缝,不是找到真正的漏水点。
她走出大楼,春天的夜晚有点凉。她想起方晴川的报告,周牧野的日志,还有自己没打开的那些邮件。
真正的解决办法,可能不是裁掉百分之三十的人。但是她不知道沈嘉树会不会同意。
她只知道,明天的谈话不会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