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后,裴文澜把最终报告交到了县政府。
报告只有十几页,但是她写了三个晚上。报告的建议很清楚:给石桥的每一块石头写上号码,然后一块一块地把桥拆开,运到大坝洪水线以上的地方,按照原来的样子重新建起来。这样,大坝工程可以按时进行,失传的拱桥技术可以完整地保存下来,桥栏上那句家书,也可以留给后人。
星期五上午,县政府开会讨论这份报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一位管钱的干部先说话:“搬一座桥?这要花多少钱?我们县没有这么多钱!”
“钱可以想办法。”
岑国栋站了起来,“这座桥上的技术,全国可能只剩这一处。拆了,就永远没有了。”
大家都以为覃志刚会反对。可是他也站了起来。
“我看过裴工程师的报告。”
覃志刚说,“她的方案不影响大坝的工期。大坝按时建,桥也能留下来。去年洪水的时候,我失去了一位同事。我建大坝,是为了让人活下去。可是人活着,不能只是活着。这座桥上有我们的历史。我同意这个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岑国栋看着覃志刚,两个人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边。
但是钱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会议决定:下星期再讨论一次。
裴文澜没有等。星期六早上,她去了县第二中学,找到了历史老师顾念慈。
顾念慈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听完裴文澜的话,她半天没有说话。
“我祖父……在桥上留了字?”
她的声音在抖,“我父亲从来没有说过。他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张祖父的照片。”
“字还在。”
裴文澜说,“你想去看看吗?”
星期天上午,青溪河边,顾念慈跟着裴文澜走上了石桥。沈杏珍和十几个村民早就在桥头等着。他们听说了这件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在西侧桥栏的角落,裴文澜停下来,指着那行浅浅的字。
顾念慈慢慢蹲下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如不归,见桥如见我”的时候,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摸着那些字,就像摸着祖父的脸。
“爷爷,”她小声说,“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沈杏珍走过来,把一枝香放在她手里:“孩子,我们村里人给这座桥上了几十年的香。原来,我们一直是在陪着你的祖父啊。”
顾念慈点着香,插在东桥墩的祭坛上。村民们围在桥头,很多人都在擦眼睛。
一位年轻的记者也在。他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
第二天,报道出来了。题目是:《一位士兵的家书,在石桥上等了八十多年》。报道里有顾念慈摸着刻字流泪的照片,有村民们上香的照片,还有裴文澜的一句话:“这座桥不只是一座桥,它是一座没有人记录过的纪念碑。”
全县的人都被感动了。很多人给县政府打电话,支持搬桥。有的公司愿意出钱,有的老人把自己的钱送到了文物委员会。一个星期以后,县政府正式批准了迁建方案。
一个月后的早上,青溪河边站满了人。岑国栋来了,覃志刚来了,沈杏珍和村民们来了,顾念慈带着她班上的学生也来了。
第一块写着号码的拱石,被机器慢慢地、慢慢地从桥上抬了起来。石头上写着:“东拱,一号。”
人群里很安静。沈杏珍在小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裴文澜站在河边,打开了她的笔记本。她看了看那座三百年的老桥,看了看空中的石头,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桥可以搬走,但记忆必须留在原处生长。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太阳照在青溪河上,照在石桥上,也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