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裴文澜把初步笔记的复印件送到了县文物委员会。她本来打算放下就走,可是主任岑国栋正好在办公室。
岑国栋接过笔记,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站了起来。
“锁石技术?失传的锁石技术?”
他的声音很大,“裴工程师,您确定吗?”
“我确定。”
裴文澜说,“我测量了三次。”
岑国栋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太好了!太好了!我研究本地历史三十年,一直觉得那座桥不一般,可是拿不出证据。现在有了!有了您这几页笔记,石桥就有救了!”
他坐下来,把笔记放在桌上,用手按着,好像怕它飞走。
“裴工程师,我有一个请求。”
他说,“您把评估等级写成‘重点保护’。只要是重点保护,大坝工程就不能随便拆桥。”
裴文澜摇了摇头。“岑主任,这只是初步笔记。我还没有完成全部检查。桥的石头老化得很严重,这一点我也写了。”
“老化可以修!”
岑国栋说,“可是失传的技术,拆了就再也没有了!全国少见啊!”
“等级要根据全部数据来定。”
裴文澜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根据谁的希望来定。”
岑国栋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裴工程师,我尊重您。但是请您记住,那座桥等不了太久。”
当天晚上,裴文澜住的地方来了一位客人。客人五十岁左右,个子很高,脸晒得很黑。他自我介绍:“我叫覃志刚,大坝工程指挥部的负责人。”
裴文澜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覃志刚没有喝茶。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去年的洪水:房子倒在水里,路断了,人们站在屋顶上等救援。
“去年那场洪水,下游死了两个人。”
覃志刚说,“其中一个,是跟我一起工作了十几年的同事。他去下游通知村民转移,水来得太快,他没能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覃先生,我很难过。”裴文澜说。
“我不要您难过。”
覃志刚说,“我要您明白一件事:大坝晚建成一天,下游几万人就多一天危险。今年的雨季还有四个月就到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笔记的复印件——指挥部也拿到了一份。
“您自己写的,‘石头老化情况严重’。一座三百年的老桥,值得让几万人冒生命危险吗?”
“我的笔记里也写了失传的技术。”裴文澜说。
“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
覃志刚站起来,“裴工程师,您也是搞工程的。工程师的第一责任是什么?是保护人的生命。您比我更清楚。”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下星期一,县里开协调会。希望您到时候给大家一个明白的答案。”
星期一上午,县政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裴文澜坐在中间,左边是岑国栋,右边是覃志刚。桌子上放着同一份笔记的两份复印件。
岑国栋先发言。他举起笔记:“大家请看,裴工程师白纸黑字写着:‘失传技术,价值极高’!这样的桥,全国找不出第二座,拆了就是历史的罪人!”
覃志刚马上举起另一份:“大家再看这四个字:‘老化严重’!去年死了两个人,明年呢?谁负责?岑主任,你负责吗?”
“你这是拿死人压人!”
“你这是拿石头换人命!”
两个人越吵越凶。会议室里乱成一团,有人支持岑国栋,有人支持覃志刚,谁也不听谁的。
裴文澜坐在中间,一句话也没说。她看着桌上那两份复印件。同样的几页纸,一边只念“失传技术”四个字,另一边只念“老化严重”四个字。她写的每一个数字,都被人拿去当了武器。
她干了一辈子工程,第一次觉得,数字这么重。重得像人的生死。
“裴工程师,您说句话!”岑国栋说。
“对,您说,桥到底该不该拆?”覃志刚说。
裴文澜慢慢站起来。“我的检查还没有完成。”
她说,“检查完成之前,我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会议室。身后,争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走出县政府大门,外面下着小雨。裴文澜站在雨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要面对的,不是那两份互相矛盾的文件,也不是那两个互相争吵的人。
她要面对的,是那座桥本身。
她决定,找一个安静的时间,一个人,再回到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