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方雪梅和谭小舟把六年的笔记本全部搬到桌子上。谭小舟用电脑做了一张表:左边写日期,中间写数字,右边写那天的天气。
两个人做了四个小时。做完以后,规律清清楚楚地放在眼前:每次下大雨的第二天,数字就变坏;晴几天,数字就慢慢变回正常。
“奶奶,”谭小舟指着电脑,“检查的那三天,正好一滴雨都没下。”
方雪梅点点头:“所以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工厂平时没问题——问题只在雨后出现。”
她把这个发现认真地写在纸上,写了满满六页。
三天以后,又下起了大雨。第二天早上,方雪梅请谭小舟陪她到河边。谭小舟取水,方雪梅测量,两个人把每一步都用手机拍了下来。数字果然又坏了。
上午十点,两个人走进环境办公室。方雪梅把六页纸、六年的表和早上的照片一起放在聂主任的桌子上。
聂主任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拿起电话:“通知工厂,明天再查一次。这次,等下雨以后查。”
一个星期后,答案出来了。
污染不是从那四根管子来的。调查的人在工厂后面找到了一条很老的地下排水管——几十年前埋下的,任何地图上都没有。工厂后面有一个放旧东西的老房子,下大雨的时候,雨水把老房子地下的脏水冲进这条老管子,老管子再把脏水送进河里。
“所以每个月的检查都合格,”调查的人说,“因为查的是工厂的生产,不是这条谁都不知道的老管子。”
修理很简单,花的钱很少。工厂一天也没有停止工作,没有一个人失去工作。
星期六下午,有人敲方雪梅家的门。门口站着邱建国。
“方老师,”他说,“我来向您道歉。我一直相信我们的工厂没有问题——工厂确实没有问题,但是河有问题。您是对的,我们都错了。”
方雪梅请他进来喝茶。邱建国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以后您的数字,请也给我们工厂送一份。”
第二天,苏彩凤送来了满满一篮水果,放在门口,脸红红的:“方老师,那天……我说的话不对。您别放在心上。”
方雪梅笑了:“进来坐吧。水果我收下,但是你得陪我吃。”
月底的一个早上,方雪梅收到了一封信,是环境办公室寄来的。信很短:
“方雪梅老师:请您继续测量,每个月把记录寄给我们。您的笔记本,从现在开始,就是正式的数据。——聂”
方雪梅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放进架子上最新的那本笔记本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河边。方雪梅蹲下来,取水,测量,记录。谭小舟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
“奶奶,今天的数字怎么样?”
“正常。”
方雪梅合上笔记本,看着河水,“今天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