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吱呀到第七天,柏油路忽然断了,像被谁剪了一刀,剩下黄土坡。坡顶有个村子,屋顶全是平的,晒着玉米,像撒了一把金钉子。
村口,四个孩子围着一张白布,布挂在一辆旧拖拉机背上。布后头,一盏汽灯“噗”地亮起,光把白布照成月亮。影子先跳出来——一只长耳朵驴,甩蹄子踢灰。
秦大爷蹲在布与灯之间,两手各穿一根竹签,皮影在他指缝里翻身。“俺老孙来也!”他嗓子劈叉,却劈得孩子齐刷刷笑。
范远航把机器架在玉米垛上,镜头掠过孩子,掠过驴影,最后落在老头的手:指节肿大,像老树根,却能把一根翎子抖得活成旗。
戏演到一半,灯忽然暗了。汽灯没油。孩子们“啊”地散开,像一群被吓飞的雀。秦大爷没动,影子定格在布上,驴头断了,只剩半截身子,像被谁砍了一刀。
“大爷,油呢?”范远航放下机器。
“油?”
秦大爷抬头,眼白在暗里发黄,“油在供销社,供销社在镇上,镇上有媳妇管钱。”
他咧嘴笑,露出三颗牙,像破窗漏风。
孩子们跑远,只剩一个小女孩,蹲在布下,伸手去够那半截驴。够不着,她干脆钻进去,脑袋顶起白布,像长出一只小蘑菇。
“妞妞,出来!”
秦大爷用皮影马鞭敲她屁股,“布脏了,你奶骂。”
“影子没了,我怕。”小女孩抱住老头的腿,声音像刚冒芽的麦。
范远航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倒进灯壶。火苗“噗”地又跳起,比先前还亮,把老头的影子钉在布上,像一枚巨大的图钉。
戏继续。秦大爷这回不演《西游记》,演《铡美案》。包公影子一出来,妞妞吓得往后缩,却舍不得走。
“大爷,您演多少年?”范远航小声问。
“年?”
老头手不停,“我爹演,我演,我儿不演,嫌丢人。他说灯一灭,手上一股煤油味,洗不掉,姑娘不亲。”
影子包公举起铡刀,刀口闪白光。妞妞“哇”地哭,却从指缝里偷看。
戏终,白布一掀,玉米香扑进来。秦大爷把影人叠好,塞进一只人造革提包,拉链拉一半,留一条缝,像让影子透气。
“拍完了?”他问范远航。
“没完。”
范远航指提包,“想拍您修影人。”
老头点头,领他进院。院里有棵枣树,树下摆一张矮桌,桌上躺一匹红马,马脖子裂了,用白线缝着,像一道疤。
秦大爷拧开一小瓶墨汁,用毛笔蘸了,往裂缝上描。墨汁顺着线渗,疤变成鬃毛,风一吹,马像要跑。
“影人怕晒,怕雨,怕娃娃手重。”
老头吹吹墨,“更怕没人看。”
范远航凑近,镜头对准马眼——玻璃珠嵌的,映出他自己的脸,小小的,晃。
“您收徒弟吗?”
“收过。”
老头用剪刀尖挑断一根跳线,“学三天,手起泡,跑了。泡戳破,血滴在驴皮上,驴成了红马,白赔。”
墨干,他把影人立起来,对着灯泡。红马影子投在土墙上,脖子那道疤不见了,只剩风。
“拍吧,”老头说,“拍完,给我孙女留一段。她明年去县城读小学,住校,一星期回一次,回来,影子就忘了。”
范远航没开机,反而把机器放下,从背包掏出那只歪陶狗,放在桌上。
“送您,它认路。”
秦大爷把陶狗翻过来,看狗肚子上的指纹,又看范远航:“窑里出来的?”
“嗯,叶师傅第一窑。”
老头笑了,把陶狗放在红马旁边,一红一黄,像两个小卫兵。
“那我也回个礼。”他起身,进屋,捧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躺着一张新驴皮,薄得透光,却完好。
“我藏了十年,想给我儿刻个新包公,他不要。你带走,刻好了,烧给他看。”
范远航接过,皮子上浮一层淡青,像黎明的雾。
夜深,妞妞趴在老头膝头睡着,口水滴在皮影包上,湿出深色圆。秦大爷用袖子擦,越擦越湿。
“走吧,”老头抱起孙女,“再晚,露水重,皮子回潮。”
范远航收好驴皮,背起机器。走到院门口,回头,秦大爷站在灯下,红马影子投在他胸口,像给他别上一枚会动的勋章。
“大爷,”范远航喊,“下次我带孩子来,让您教他们画脸。”
老头没回,只抬手,两根竹签在夜空里交叉,比了个“×”,又像一扇关上的窗。
村口,月亮升到枣树顶,照得独轮车发亮。范远航把驴皮垫在机器下,推车走。土路软,车轱辘陷进去,又弹出来,像大地在呼吸。
走出百米,他忽然听见背后“叮”的一声——秦大爷敲锣,为夜收个尾。
锣声飘过来,落在驴皮上,像给未来的影子,先点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