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的吱呀声像一把钝锯,把清晨的雾气锯成碎段。范远航把机器架在车把上,镜头对准叶师傅的侧脸——沟壑里嵌着灰,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地图。
“黄河离这儿三百公里,您推过去?”
“推不动就扔,扔哪儿,哪儿就成窑。”
老头咧嘴,露出唯一的大门牙,“陶罐怕啥?怕没人要。”
雾散了,土路尽头出现一条水沟,独木桥横着,只容一人。叶师傅把车杠往下一压,前轮悬空,后轮在泥里打滑。范远航伸手要帮,老头用胳膊肘顶开:“别碰,碰了就是你的。”
他只好退后,镜头里,叶师傅的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脚下一寸寸挪。独轮车终于上了桥,木板吱嘎,像替老头喊疼。
过了桥,叶师傅突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扔给范远航。
“我师父,一九五八年在黄河边烧龙缸,缸没开片,人先走了。”
照片里,年轻人赤脚站在泥滩,身后是半截土窑,窑口冒着白烟,像一条不肯散去的魂。
“您想把他带回去?”
“带不回去,就带我回去。”
叶师傅把照片插进麦秆,“灰比人轻,好搬。”
日头爬高,柏油路开始发软。一辆货车呼啸而过,卷起尘土,灌进陶罐,发出嗡嗡回响,像罐子在咳嗽。司机探头骂:“找死啊,推着破烂上国道!”
叶师傅笑,冲着车尾喊:“破烂?你爷爷喝水的缸,就是我破烂爹烧的!”
范远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镜头跟着抖。叶师傅瞪他:“笑啥?下次有人骂你机器破烂,你也这么回。”
中午,两人在杨树下歇脚。叶师傅从兜里掏出两块硬得像砖的饼,掰开,分给范远航一半。饼渣掉在地上,蚂蚁立刻排成队,像搬窑一样搬饼屑。
“蚂蚁比人懂事,”老头用树枝挡住蚂蚁去路,“知道慢慢搬,不嫌小。”
范远航咬了一口,门牙差点崩掉,却嚼出一股麦香,像小时候在外婆家偷吃的生面。他忽然想起沈桂芳的龙,想起剪刀声,想起纸上的那道卷须——破绽也能成锋。
“叶师傅,要是……要是黄河边也烧不成呢?”
“烧不成,就烧下一处。”
老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线,一条弯成窑,一条弯成河,“地有多大,窑就有多大,怕啥?”
树枝折断,在地上留下一个尖,像龙须。
下午三点,他们抵达一座废弃的加油站。招牌掉了一半,剩下“石化”两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叶师傅把独轮车推进阴影里,自己坐在水泥台阶上,脱下胶鞋,倒出一把沙。
“今晚在这过夜?”范远航问。
“不,等个人。”
老头把沙撒成一圈,像画窑壁,“等送火的。”
太阳西斜,柏油路远处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是个骑三轮的老太。车上摞着蜂窝煤,煤块来回晃,像一排黑牙。
老太停在加油站,冲叶师傅点头,从座位下抽出一捆干芦苇,扔给他。
“老规矩,一捆煤换一捆火。”
叶师傅把芦苇塞进陶罐,用麦秆引火,火苗轰地窜起,映得老太的脸红得像枣。
范远航这才看清,老太的左眼是玻璃珠,不会转,却映着火,像另一口窑。
“拍吧,”老太对镜头说,“我男人烧了一辈子砖,砖窑塌了,人埋了,只剩我这颗假眼,替他看火。”
火舌舔着芦苇,发出噼啪声,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叶师傅拿一根燃烧的芦苇,在空中画圈,火星四溅,像一群逃命的萤。
“火有了,窑就有了。”老头把芦苇插进最大的陶罐,罐口立刻冒出青烟,像刚才山坳里的那缕,却更直,更倔。
夜幕降临,加油站只剩那团火。范远航把机器架在车顶,红灯一闪一闪,像给黑夜缝扣子。叶师傅坐在火边,用树枝拨灰,忽然开口:
“小子,你为啥拍?”
“怕忘。”
“怕忘啥?”
“怕忘他们,也怕忘自己。”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陶狗,扔给他。狗是歪的,尾巴翘成问号。
“我七岁那年烧的,第一窑,师父说歪得好,歪了才认路。”
范远航把陶狗放在镜头前,火光照出狗肚子上的指纹,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明天到黄河,”叶师傅站起身,拍拍屁股,“要是窑真点不着,就把这狗埋了,当是我。”
火渐渐小,老太骑着空三轮走了,玻璃眼在后座反月光,像一颗不肯灭的星。
范远航躺在独轮车旁,听见陶罐里的火在呼吸,呼——吸——,像沈桂芳的剪刀,像叶师傅的窑,像他自己胸口里那颗不肯安睡的心。
他闭上眼,梦里有一条纸龙,从沈家天井飞出,飞过独木桥,飞过废弃加油站,龙须上挂着那只歪陶狗,狗尾巴指着黄河方向。
龙没燃,狗没碎,火没灭。
天快亮时,他醒来,发现叶师傅早已起身,正把灰烬装进一只空陶罐,罐口用芦苇封好,像给火立一座小小的碑。
“走吧,”老头说,“灰比人先到家。”
独轮车再次吱呀,向着东方,向着黄河,向着下一个可能点着的窑。
范远航把机器对准前方,镜头里,柏油路笔直,像一条没写完的句子,等他们用火,用灰,用一辈子也剪不完的龙,把句号烧成冒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