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室的门比想象中轻,苏梦雨一推,差点撞到正出来的工作人员。那人抱着一叠评分表,朝她点点头,眼神像扫二维码,迅速又冷漠。
“口罩地球?”他确认。
“是。”
她嗓子发干,马克笔在掌心转了个圈,笔帽“嗒”地弹开,留下一小片青色墨迹。
屋里灯光明得过分,长桌尽头坐着五位评委,最中间那位银发男人正低头翻资料,指甲剪得极短,像刚被审问过。桌签写着“秦云深 云杉资本”。苏梦雨心脏猛地一沉——秦总,投过三个独角兽,也亲手否掉过四百个项目,江湖人称“秦一刀”。
叶浩然把电脑接上投影,屏幕闪了两下,竟奇迹般亮起。他悄悄对她比了个“OK”,烫伤的手指还红着,像一枚忠诚的小印章。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各位老师好,我们的项目是‘口罩地球’,一款让语言——”
“等等。”
秦云深没抬头,声音像钝刀切肉,“先回答我三个问题,答得上,再继续。”
全场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第一,”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青痕,“你们用AI实时翻译方言,数据从哪来?全国语保中心开放授权的只有三百小时,够喂猫吗?”
苏梦雨喉咙一紧。她当然知道缺口,昨晚他们甚至把各自外婆的苏州话、客家话偷偷录进模型,可那点儿音频,连猫都喂不饱。
“第二,”秦云深不等她答,继续,“口罩硬件谁帮你们量产?深圳厂牌最小起订五万片,模具费三十万,钱呢?”
他每问一句,就翻一页资料,纸声像判决书盖章。叶浩然想插话,被秦云深抬手压住:“第三,也是最有趣的——”他顿了顿,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上面赫然是昨晚猫踩出的乱码截图,“系统崩溃一次,就能让‘希望’血管打结?那用户真遇到生死对话,比如医院急诊,谁负责替你们哭?”
三刀,刀刀见血。苏梦雨感觉有凉水从头顶浇到脚跟,马克笔在掌心滑得像条泥鳅,差点掉地。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哑成沙漠。叶浩然按住她肩膀,一步上前:“秦总,我来答。”
“你?”
秦云深挑眉,“只剩一分钟,计时开始。”
叶浩然没看PPT,也没看稿子。他低头,把衬衫裂口往旁一扯,露出锁骨下方那道还没结痂的烫伤:“第一,数据不够,我们就去菜市场、去码头、去养老院,把每一句吆喝、每一次骂街都录下来,给AI喂‘人间’。第二,钱不够,我们就先做软件SDK,让现有口罩厂商升级,而不是自己建厂。第三——”
他停顿,目光扫过评委,最后落在秦云深脸上:“如果系统崩溃,我们赔上全部股份。生死对话面前,翻译错了,我亲自去坐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鼠标垫的橡胶味。苏梦雨猛地抬头,看见他侧脸被投影灯照出一道锋利的光,像新磨的刀。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写在黑板上的那行字——“让沉默先开口”。此刻,沉默确实开口了,却带着血腥气。
秦云深合上资料,发出轻微“啪”一声:“勇气可嘉,逻辑可笑。”
他推回电脑,“你们可以出去了,结果稍后公布。”
两人被请出评委室。门合上的瞬间,苏梦雨腿一软,靠在墙边滑坐。叶浩然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全是汗,像两块相撞的冰。
“完了。”
她喃喃,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我们连复赛都进不了。”
叶浩然没安慰。他掏出手机,点开昨晚的备份录音,外放。沙沙底噪里,传来外婆用苏州话喊“囡囡,回来吃饭”。老人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让那一句软糯的方言在空荡走廊里来回撞墙。
“听。”
他说,“这就是我们要保住的声音。”
苏梦雨终于哭了,眼泪砸在地板,溅成小小圆点,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哭到一半,她突然夺过手机,把那段录音剪成十五秒,拖进新文件夹,命名“demo1”。然后一抹脸,站起来:“走,去找校团委,申请延期毕业。三个月,再拼一次。”
叶浩然咧嘴笑,扯到嘴角的干皮,疼得嘶了一声:“好,但先陪我去医务室,手指好像熟了。”
他们并肩往电梯走。身后评委室的门开了一条缝,秦云深站在阴影里,望着两个背影,拇指轻轻摩挲着资料封面那行小字——“口罩地球”。他掏出手机,发出一条语音:“查一下,云杉能不能投学生种子轮,限额五十万,我要看他们三个月后的数据。”
电梯“叮”一声合上,载着两个年轻人下沉,也载着尚未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