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创业中心的空调发出垂死般的喘息。苏梦雨把投影仪当锤子敲了两下,屏幕上的PPT终于从雪花变成“流浪译者”的Logo——那是个打着领结的卡通地球,此刻在她眼里像个咧嘴嘲笑的小丑。
“第七页商业模式,”她指着满屏红叉,“让外卖小哥花199买年费?他们一天才挣多少?”
叶浩然正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公式,闻言笔帽“咔”地断了。“不是买,是租。”
他转身,衬衫下摆沾着紫色墨水,“每天五毛,比包月豆浆还便宜。”
“五毛?”
苏梦雨把激光笔扔桌上,红光在天花板乱窜,“你知道地推成本多高?奉贤一个站点就要请三个兼职,工资谁付?”
她声音太脆,玻璃墙外有只野猫“喵”地蹿过。叶浩然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踩着猫的影子——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被数学竞赛支配的恐惧。他后退半步,脚跟撞翻纸杯,冷掉的咖啡顺着“市场规模”四个字蜿蜒成一条黑色的小河。
“那你说怎么办?”
他扯了张纸巾去擦,反而把河拓宽成湖,“把价格压到一分?干脆免费?”
苏梦雨打开电脑,屏幕蓝光照得她黑眼圈发青。“免费可以,但要绑信用卡。”
她调出Excel,数字像蚂蚁爬满表格,“用户首月零元,次月自动续费十九块九,取消率我们按七折算……”
“七折?”
叶浩然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会议室撞出回音,“你知道保洁阿姨连微信提现都要去便利店找人教吗?你让她绑信用卡?”
他笑得太大声,感应灯“啪”地亮了。强光下两人同时眯眼,像被突然审讯的嫌疑犯。苏梦雨看见他左眉上有道新伤——是前天熬夜时摔的?她突然烦躁,把鼠标滚轮拨得噼啪响。
“那你说!”
她“啪”地合上电脑,“难道继续卖硬件?一个纽扣翻译器成本八十,你卖九十九,物流还没算!”
叶浩然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用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楼下便利店正在卸货,啤酒箱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嘲笑。他想起上周去浦东调研,那个穿荧光色马甲的外卖员把样品塞回他手里:“小兄弟,我手机电量只够抢单,再装个App就要罢工啦。”
“也许……”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该转B端。”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苏梦雨站着,膝盖撞青了都没感觉:“给餐厅装系统?你知道要多少许可证?卫生、消防、文旅……”她越说越快,普通话里冒出苏州方言的调子,“我表哥开奶茶店,光办个消防整改就跑了八趟!”
叶浩然转身,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是条银行短信,账户余额327.48。他忽然想起自己卡里只剩两百六,连明天请地推吃饭的钱都不够。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像吞了颗滚烫的桂圆。
投影灯突然“滋”地灭了。黑暗降临的瞬间,两人同时听见对方肚子叫的声音——咕噜噜,像某种暗号。苏梦雨先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她摸到桌上有包过期的苏打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过去。
“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她嚼着饼干,声音含混,“明天评委问:‘如果腾讯抄你们怎么办?’”
叶浩然用舌尖顶出一块饼干渣,尝到三月的霉味。“我就说——”他故意学广东腔,“‘我们跑得比较快啦’。”
黑暗里传来“噗”的一声。不知道是谁先伸的手,总之他们的指尖在键盘上相遇了。苏梦雨摸到他的茧——是写代码磨的?还是骑车调研晒的?她突然说:“把Logo改了吧。”
“嗯?”
“地球太胖,”她比划着,“改成……改成口罩怎么样?大家都熟。”
叶浩然没回答。他打开手机电筒,照向白板——那里还留着他的公式,此刻像道未愈合的伤疤。光斑移动,停在某个被咖啡淹没的数字上:27。离比赛还有二十七小时,不是二十七天。
苏梦雨顺着光看去,突然抓起白板笔,在那个数字外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墨水滴落,像凌晨四点才肯承认的失败。
“喂,”她用笔尖戳他胳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输了……”
“就去静安寺摆摊,”叶浩然接得飞快,“专卖‘赛博缘分’,给老外算中文姻缘。”
他声音太笃定,苏梦雨愣了半秒,突然把整包饼干扣在他头上。碎屑哗啦啦落下,像场迟到的雪。雪幕后面,她眼睛亮得吓人:“那现在,CTO先生,能去把第七页改成‘口罩计划’吗?”
叶浩然没拍掉头上的渣。他弯腰捡起被踩扁的糖包,拆开,把最后一点白糖倒进她保温杯里。“CEO女士,”他搅拌着,“你的咖啡,续命了。”
窗外,天色开始发青。第一班校车驶过,震得投影灯又闪了两下。苏梦雨端着杯子,突然指着屏幕惊呼:“看!”
——那页被红叉否决的PPT,此刻在故障闪烁中竟显出完整图案:地球戴上了口罩,领结变成输液管,正把某种液体输向标注着“希望”的血管。
叶浩然举起马克笔,在故障画面旁写下八个丑字:
“语言会迷路,但饿肚子的人总会找到厨房。”
他们相视一笑,眼底映着对方惨白的脸。此刻距离提交截止还有二十三小时零四分钟,而创业中心的灯,终于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