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晚会那天晚上,村委会前面的空地上挂起了一块大白布。全村的人都来了,还有十几个客人——新路通了以后,第一批来旅游的人。姚立川站在前面,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最后一个节目,是我们石湾村最老的戏。请大家安静地看完。”
灯亮了。白布后面,孟守义拿起影人,孟杏坐在旁边,开始念台词。
“很久很久以前,这条山谷三年没下雨……”
韦远站在摄像机后面,不剪,不停,只是拍。
一开始,有客人拿出手机想拍照,姚立川轻轻摇头,那个人就把手机放下了。孟杏的声音一开始有点小,后来越来越大。影人在布上走路、哭、求雨,最后,那条皮影龙飞起来了。它飞过没有水的山谷,飞过白布的每一个地方,灯光下,它真的像活的一样。
四十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戏演完的时候,大家安静了几秒,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孟守义从布后面走出来,拉着孟杏的手。老人没有笑,但是韦远看见他的眼睛是亮的。
当天夜里,韦远在小旅馆里把完整的四十分钟视频放到了网上,一秒都没剪,也没加音乐。然后他另外剪了一条一分钟的短视频,只介绍这出戏,没有音乐,也没有笑话,发给公司交差。
三天后,郑总打来电话,说话还是那么快:“小韦,奇怪了。你那条一分钟的,数据一般。但是那个四十分钟的——很多人看完了!你知道吗,四十分钟,没人关掉!下面都在问,这个戏在哪儿能看,这个村子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第一次说得很慢:“下次……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吧。”
那个冬天,开始有人专门开车进山,不是来看十分钟的表演,是来看完整的戏。姚立川把节目单改了:皮影戏,每星期一场,四十分钟,一句台词都不少。
第二年春天,县里的学校发来一封邀请信,请孟守义和孟杏去给孩子们上皮影课。孟杏把信念给爷爷听,老人听完,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箱子,把那条皮影龙拿出来,仔细地看了又看。
“去,”他说,“当然去。”
韦远又一次背着摄像机进山,还是坐那辆拖拉机。路上,开拖拉机的人问他:“你那个片子,拍完了吧?还来做什么?”
韦远想了想,说:“片子是拍完了。可是戏没完。”
学校的教室里,坐着四十个孩子。孟守义教他们怎么拿影人,孟杏教他们念第一句台词:“很久很久以前,这条山谷三年没下雨……”
韦远站在教室最后面,摄像机开着,但是他自己没有看镜头,他在看那些孩子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片子能记录戏,能让很多人看见戏。但是真正把戏传下去的,不是机器,是人——是一个愿意教的老人,和愿意学的孩子。
灯亮着,一条小小的皮影龙,又一次在孩子们的手里,慢慢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