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韦远坐在小旅馆的床上,看着电脑里那份合同。他一夜没睡好。
有人敲门。门开了,是孟杏。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
“韦哥哥,”她小声说,“我能进来吗?”
韦远点点头。孟杏坐下,把本子打开。本子上写满了字,一页一页,都是戏的台词。
“这是《龙救山谷》,”她说,“每一句我都记得。爷爷演的时候,我在前面跟着念。四十分钟,一个字都不会错。”
韦远看着那个本子,不知道说什么。
“昨天晚上,爷爷把灯吹灭了,”孟杏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他不肯演戏。韦哥哥,你知道吗?爷爷不是怕机器。他是怕戏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别的东西?”
“公司要一分钟的,村长要十分钟的。可是龙救山谷,用了整整一夜。”
孟杏看着他,“你拍一场完整的戏,行吗?不剪,不加音乐,从头到尾。我帮爷爷念台词,你只管拍。”
韦远心里忽然亮了。他说:“丰收晚会快到了。如果在晚会上演……”
“全村人都能看见!”孟杏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上山,去了老屋。孟守义正坐在门口,看见韦远,脸马上冷了下来。
“爷爷,”孟杏走过去,“丰收晚会上,我们演《龙救山谷》吧。完整的,四十分钟。我念台词,您演。”
老人不说话。
“韦哥哥只拍,一点儿也不改。不剪短,不加音乐,戏是什么样,片子就是什么样。”
孟杏把那个本子放在爷爷手上,“您教过我,戏是演给龙看的。这次,我们演给全村人看,也演给龙看。”
孟守义低头看着本子。他看了很久很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老人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个锁上的箱子打开了。他拿出那条牛皮做的龙,举在窗前的光里。
“杏儿,”他说,“你去告诉村长,要演,就演完整的。少一句台词,我就不演。”
孟杏笑了,拉着韦远就往山下跑。
村委会里,姚立川正在写旅游计划。听完孟杏的话,他摇头:“四十分钟?太长了。游客坐不住的。”
“姚叔叔,”孟杏说,“您小时候看过我爷爷的戏吗?”
姚立川愣了一下:“看过。那时候全村人都去看。”
“您那时候坐得住吗?”
姚立川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笑了:“我那时候,看完还不想走。”
“新路能把人带进山,”韦远说,“可是人来了,看什么?十分钟的打斗,哪里都有。一条救过这个山谷的龙,只有石湾村有。”
姚立川看看韦远,又看看孟杏,最后拿起笔,在晚会的节目单上写下了一行字:最后一个节目,《龙救山谷》,皮影戏,四十分钟。
“晚会最重要的位置,”他说,“给你们了。可别让大家失望。”
那天下午,韦远给郑总打了电话,请他再等几天。郑总很不高兴,最后说:“好吧。丰收晚会那天晚上,我一定要看到片子。”
走出村委会,天已经黑了。韦远抬头往山上看——孟家老屋的窗户里,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