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韦远在旅馆的房间里数钱。他把钱包里的钱都拿出来，放在床上，数了两遍。只剩下两百多块了。
旅馆的老板娘在楼下叫他：“小韦，这个星期的房钱，你还没付呢。”
“明天，明天一定付。”韦远说。可是他知道，付了房钱，他就连回城的车票都买不起了。
中午，他坐在旅馆门口想办法。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郑总打来的。
“韦远啊！”
郑总说话很快，“听说你跑到山里去了？拍什么老手艺？”
“拍皮影戏。”韦远说。
“皮影？好东西啊！”
郑总笑了，“这样，公司出钱，支持你拍。每个月给你八千块，怎么样？”
韦远站了起来。“真的？”
“真的。但是有条件。”
郑总说：“你先交一个一分钟的试看片给公司，好的话，以后每个星期交五个，每个一分钟，不能长。要配上流行音乐，加上笑话。记住，越热闹越好！老人、山、旧东西，现在网上的人就喜欢看这个。”
“郑总，皮影戏不是热闹的东西，一场戏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郑总在电话里大叫，“谁看四十分钟？超过一分钟，大家就走了！你要钱还是不要？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韦远坐在门口，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他想：如果不要这个钱，明天我就得离开石湾村，什么也拍不成。如果要了，至少我还能留在这里，还能把皮影拍下来。一分钟就一分钟吧，以后再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韦远给郑总打了电话：“我同意。”郑总马上把条件发到他的手机上，韦远看了三遍，最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中午，钱到了。他先付了房钱，老板娘很高兴，还多给了他一碗面。
晚上，韦远在房间里打开电脑，开始做第一个视频。这个星期在孟家，老人让他拍过一些东西——不是演戏，是做皮影：孟守义戴着老花镜，用小刀在牛皮上慢慢地做一个影人，一刀一刀，两个小时才做好一只手。
韦远把这段视频剪短，只留一分钟。然后，他按公司的要求，加上了一段很吵的流行音乐，又在上面写了一句笑话：“老爷爷做手工，比我做饭还慢！”
他把视频放了一遍。
音乐很热闹，很好笑。可是在热闹的音乐里，孟守义的手看起来又慢又可笑，像一个不会用电脑的老人在网上被大家笑话。
韦远又看了一遍，心里越来越难受。他没有注意到，孟杏来给他送玉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看见了电脑上的视频。她什么也没说，把玉米放在门口就走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窗外的灯光，想起孟杏安静地坐在爷爷旁边，想起老人说过的话：“机器看不懂戏。”
机器看不懂，韦远想，可是现在，是我自己把戏变成了笑话。
他关上电脑，走到窗前。山上很黑，只有孟家老屋的方向有一点灯光。
这不是我来山里要找的东西，他想。可是视频明天就要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