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远二十八岁,在城里一家短视频公司工作了三年。公司只做一分钟的搞笑视频。郑总说话很快:“记住,一分钟!长了没人看!要笑,要热闹!”
韦远越做越没意思。他想拍真的东西,想把那些快要没有人会的老手艺拍下来。那天下午,他走进郑总的办公室,说:“我不做了。”
郑总笑了:“一个月以后,你就会回来找我。”
第二天早上,韦远背着摄像机,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南方山里的一个小镇。他听人说,山里的石湾村有一位会演皮影戏的老师傅,可能是这附近最后一位了。
去石湾村没有汽车。韦远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坐上了一辆进山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大哥说:“去石湾村?路是新修的,以前车进不来。我们村长年轻,说以后要发展旅游呢!”
韦远问:“您知道演皮影戏的孟师傅吗?”
大哥说:“孟守义啊?他现在不给别人演了,只给他孙女一个人演。你去了也白去。”
拖拉机开得很慢。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
韦远背着包在村里走,看见半山上有一间老屋,窗户里有黄色的灯光。他走近了,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戏。
他站在窗外往里看:一块白布挂在屋子中间,灯在布的后面。一个老人坐在布后,用两只手让几个小小的影人动起来。白布上,一条龙在飞,飞过山,飞过河。布的前面,只坐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她看着戏,小声跟着说台词,一句也不错。
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一场戏。韦远站在黑黑的窗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他在公司三年,从来没拍过这么好的东西。
戏演完了,韦远敲了门。
老人开了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摄像机。
“老师傅,我叫韦远,”他说,“我从城里来,想把您的皮影戏从头到尾拍下来,一点儿也不改,留给以后的人看。”
屋里的女孩走过来,站在爷爷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老人说:“我姓孟。戏是演给人看的,不是演给机器看的。机器看不懂戏。”
“可是——”
“回去吧。”孟守义把门关上了。
屋里的灯灭了,白布上的龙没有了。
韦远在门外站了很久,但是他不想走。他下了山,找到村里的小旅馆——全村只有这一家。旅馆的老人问他:“住几天?”
韦远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要住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前一直是白布上那条飞着的龙。他对自己说:老人不让拍,我就先不拍。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