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墨把手机抢回来时,佳音已经喘得蹲在地上。她抬头,看见他背后陆家嘴的灯一齐亮起,像有人突然拉开剧场幕布。“七点半了。”
子墨喘着气说,“末班地铁十一点半,我们还能走两公里。”
佳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不坐地铁,我想走走。”
她指了指外白渡桥,“那边有台阶,可以坐五分钟。”
桥上风更大,吹得豆浆杯在地上打滚。子墨弯腰捡起,顺手捏成扁片,投进垃圾桶。佳音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连饮料瓶都懒得扔,总是塞给她:“你顺路。”现在他学会了把垃圾带回家。
“展览的票我放钱包里了。”
子墨从裤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原本想给你电子票,怕你不来。”
佳音接过票,指腹摸到凸起的钢印:“其实上周我就收到了你的邀请短信,一直放在收藏夹。”
她顿了顿,“我怕来了会尴尬,像今晚这样。”
子墨笑出声:“现在尴尬吗?”
佳音摇头,把票还给他:“现在觉得,十年好像只是换了个季节。”
桥下有一艘拖船“呜——”地驶过,船灯在水面拉出长长的金线。子墨忽然伸手,替她别好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耳廓,两人都愣住。
“佳音,”他声音低下去,“如果那天我没写匿名信,而是直接递给你——”
“我会收下,”佳音截断他,“但可能不会看。”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时候这里装着别人,信封再厚也塞不进去。”
她笑了笑,“不过现在,我可以认真读一遍。”
子墨没说话,只是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旧胶卷盒,递给她。佳音打开,里面是一小节黑白负片,对着路灯看,能看到十六岁的自己坐在教室窗边,阳光把睫毛照成金色。“那天你值日,我回来拿镜头盖。”
子墨解释,“本来想当面给你,结果你睡着了。”
佳音把负片卷好,放回盒子:“周末洗出来,一张给我,一张给你。”
他们起身往苏州河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两条并行多年的平行线,终于在某一点交汇。路过一家打烊的花店,佳音忽然停下:“等等。”她弯腰从门口塑料桶里捡出一枝蔫头耷脑的向日葵,花盘小得像茶杯盖。
“老板不要了。”
她拂掉花瓣上的雨珠,递给子墨,“带回去插瓶,能开三天。”
子墨接过,花枝垂在他羽绒服口袋外,像一盏小灯。走到四川北路时,佳音的鞋带散了,她蹲下去系,子墨也蹲下来,两人头碰在一起。佳音先笑:“高中运动会,你替我系过一次,当时你手抖,打了死结。”
子墨也笑:“现在不会了。”
他系好,顺势把向日葵插在她背包侧兜,“花送你,记得加水。”
九点整,他们走到老校门口。铁门换了电动的,保安室亮着灯。子墨指了指围墙:“以前翻进去,现在得刷卡。”
佳音从钱包掏出一张泛黄的门禁,贴上去,“滴——”门居然开了。保安探头,认出佳音:“林老师?这么晚回来?”
佳音愣住,随即笑:“我姓林,不是老师。”
保安摆摆手:“十年前毕业照上,你站第二排中间,我当过摄影师。”
他瞅瞅子墨,“你俩当年一起翻墙,被教导主任逮过。”
操场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投下的长方光影。他们走到看台下,佳音踢了踢生锈的栏杆:“那天我把镜头盖还你,就是在这儿。”
子墨打开手机手电,照向看台背面,水泥墙上用红色粉笔歪歪扭扭写着“2009.6 林佳音喜欢——”后面被雨水冲得模糊。佳音伸手去摸,粉笔灰簌簌掉落:“我写的,没写完就后悔了。”
子墨从口袋掏出粉笔头,递给她:“现在可以补。”
佳音摇头,把粉笔掰成两截,一截给他:“一起写。”他们并肩蹲下,在墙根新刷的防水漆上,小心翼翼地写下:
“2023.10 林佳音 徐子墨 重新认识”
写完,子墨用手机拍下墙根,设成锁屏。佳音把另一截粉笔放进口袋:“下次吵架,就回来看。”
子墨笑:“下个月吃川菜,不吵架也回来。”
走出校门时,保安给他们每人递了一杯热茶:“新到的碧螺春,暖胃。”佳音双手捧着,指尖终于不再冰凉。
子墨把茶喝完,杯子还回去:“叔,下周六我们再来,给您带辣子鸡。”
保安摆手:“老了,吃不得辣,带张照片就行。”
地铁口快到了,佳音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
她指了指对面便利店,“我买关东煮,回家趁热吃。”
子墨点头,从背包拿出展览的票,在背面写下一行字,递给她:“进门左手边储物柜,密码你生日。”佳音没问里面是什么,只是把票夹进手机壳里。
“下周见。”她倒退着走,挥手,风衣下摆被风吹得鼓起,像十年前跑八百米最后冲刺。
子墨站在原地,数着她的步伐,到第十步时,佳音突然转身跑回来,把向日葵塞回他手里:“忘了,花你养,我宿舍没窗。”
她喘着气,“下周带来,看它开没开。”
子墨握着花,看她跑进便利店灯光里,背影被蒸汽窗模糊成暖黄色。他低头,发现花茎上系着一根细发绳,是佳音刚才从头上取下的,浅灰色,带着薄荷味。他把发绳绕在手指上,像戴了一枚不会掉的戒指。
末班地铁进站,车厢空荡。子墨坐在靠窗位置,把向日葵放在邻座,花盘随着列车晃动,轻轻碰他的肩膀。他打开相册,新建文件夹,命名“2023.10 新约定”。第一张是外滩偷拍,佳音笑得见牙不见眼;第二张是墙根粉笔字,在闪光灯下白得发亮;第三张他准备空着,等下周展览,填上佳音站在作品前的样子。
地铁穿过黄浦江,隧道灯影掠过子墨的脸,像十年前暗房里显影液里的相纸,图像一点点浮现。他忽然明白,所谓重逢,不是把旧照片翻出来重看,而是把底片重新冲洗,让同一个人,长出新的轮廓。
而佳音回到出租屋,先把关东煮倒进碗里,再从手机壳抽出那张票。她没急着去储物柜,而是把票贴在冰箱上,用草莓磁铁压住。锅里汤面浮着几片白萝卜,她用筷子拨了拨,轻声说:“下周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