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开走后的第三分钟,子墨才想起自己把伞落在刚才的座位上。他笑了笑,没回头。雨停了,伞也失去了意义,就像十年前他以为再也用不上的勇气,现在又悄悄回到了口袋里。
他沿着南京西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久光百货时,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洗发水广告——女主角甩着长发转圈,笑得像刚吃了三斤糖。子墨想起佳音刚才吃番薯时烫得直跳脚的样子,突然掏出手机拍了张橱窗倒影,发了个只有好友可见的朋友圈:“十年过去,她还是不会吹凉食物。”
发完又觉得矫情,准备删掉,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夏天的薄荷】:到家了吗?
子墨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这个备注名太明显,她肯定看见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复:“刚出地铁。你呢?”
“二号线转十号线,还有三站。”
紧接着又来一条:“子墨,我想坦白件事。”
子墨站在路边公交站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广告牌。塑料模特穿着秋装风衣,姿势僵硬得像十年前的毕业照。
“你说。”
“那封匿名信……其实我没扔。”
子墨的指尖停在键盘上。身后有对情侣吵架,女生说“你根本不懂我”,男生回“你也没给过我机会懂”。声音渐渐远了,像退潮的水。
“毕业时我在校门口文具店买了个铁盒,把碎片都捡回来了。”
佳音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仿佛怕断句就会失去勇气,“用透明胶粘的,虽然拼不平整,但每个字都还在。那盒子里还有——”
子墨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照片。铁盒躺在米色床单上,盖子开着,里面除了皱巴巴的粉色信纸,还有半块橡皮,包装纸已经发白,隐约能看见草莓图案。最上面是张拍立得:十六岁的佳音站在操场看台上,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对着镜头做鬼脸。
“搬家三次都没丢。”
子墨把照片放大,看见拍立得右下角有行铅笔小字:“2009.6 他镜头盖忘在我这儿了”。
公交车的远光灯扫过来,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回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哑:“佳音,那个镜头盖……其实我有两个。”
地铁里的佳音戴着耳机,听到这句突然笑起来。对面坐着的大妈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头,把笑声闷在围巾里。
“我知道。”
她也发了语音,“后来你借我相机拍班级活动,盖子又落我这儿了。”
车厢晃了一下,佳音扶住扶手,继续说:“那天我去找你,看见你抽屉里一排镜头盖,数了数有七个。才知道你总丢三落四。”
子墨站在公交站台,听着她的声音混着地铁报站声。十年前的记忆突然鲜活——那天佳音把镜头盖还给他时,手指尖沾了可乐,黏糊糊的。他假装嫌弃地用湿巾擦,其实偷偷把那张湿巾塞进口袋,回家夹在了日记本里。
“佳音。”他叫她名字,像确认什么。
“嗯?”
“这周末展览,我有个私心。”
子墨踢了踢站台的金属立柱,“最后那组弄堂照片,有一张是2009年拍的。”
地铁到了虹桥路站,佳音随着人流下车,站在站台边缘没动。广播提醒“请站在黄色安全线外”,她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是我们学校后门那条?”
“对。”
子墨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放学路上你总买烤肠的那家摊,老板女儿在照片上,穿着你的校服外套。”
佳音咬住下唇。那天她发烧,子墨把外套借给她,自己穿着短袖在冷风里啃烤肠。照片里老板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袖口露出“市三中”的校徽。
“原片是彩色的。”
子墨说,“但我调成黑白了。”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脸很红,”子墨顿了顿,“我想记住,但不想让别人看见。”
佳音的地铁到了下一站,她没上车。屏幕上的列车时刻表变成红色末班车提示,她转身往出口走。
“子墨,我现在打车来找你。”
“太晚了——”
“二十分钟后,外滩见。”
佳音截断他,“老地方,防汛墙第三根路灯柱。”
她挂了电话,小跑着出站。夜风吹散短发,像十年前那个追着篮球满场跑的少女。出租车上,司机放着老歌《十年》,她跟着哼了两句,突然问:“师傅,你相信老同学十年后再见面,还会记得彼此的小习惯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我跟我老婆就是初中同学,她到现在吃包子还先咬开个小口把汤喝完。”
佳音笑了,掏出手机给子墨发:“别买啤酒了,我看到便利店有热豆浆。”
外滩的防汛墙比记忆中矮了。子墨靠着第三根路灯柱,手指间转着未点燃的烟——戒烟三年,还是改不掉紧张时的习惯。远处游轮鸣笛,灯光在江面碎成千万片。
佳音从出租车里跳出来,风衣里鼓鼓囊囊。她小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两杯豆浆,纸杯上还套着便利店塑料袋。
“热的,加很多糖。”
子墨接过来,杯壁烫得他手心发麻。他们并肩趴在防汛墙上,像十年前偷跑出来看跨年烟花的高中生。江风带着水汽,把佳音的刘海吹得竖起来。
“其实我现在不吃辣了。”
佳音突然说,“胃炎。”
子墨侧头看她:“展览结束我们去喝粥?我知道有家店的鱼片粥——”
“但辣子鸡我会陪你吃完。”
佳音打断他,“然后我们去喝粥。”
子墨的吸管戳破了豆浆封口,甜腻的豆香飘出来。他想起十年前的冬天,佳音把最后一口豆浆留给他,说“你嘴唇太白了”。那时候他以为是关心,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不想浪费。
“佳音。”他叫她。
“嗯?”
“那个铁盒……”子墨的声音混在汽笛里,“下次能给我看看吗?”
佳音把空杯子捏扁,准确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周末带来。”
她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黑框眼镜:“度数又涨了?”
“嗯,散光加重。”
子墨没躲,任她指尖划过镜框,“现在拍夜景不用三脚架也能虚焦了。”
佳音收回手,插在口袋里:“那周末你教我调参数,我教你怎么挑不辣的川菜。”
江对岸的霓虹灯变幻颜色,子墨的手机突然响起快门声——佳音抢过他的手机,对着他按了拍摄。屏幕里,他睁大眼睛,嘴角还沾着豆浆沫。
“这次记得署名。”
佳音晃了晃手机,“林佳音,2023.10 外滩第三根路灯柱。”
子墨笑着去抢手机,佳音转身就跑。他们追逐的影子在防汛墙上重叠又分开,像十年前没敢牵的手,现在终于追上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