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最后几滴雨吹斜,子墨把伞往佳音那边斜了斜。南京西路的红灯亮得刺眼,两人站在人行横道前,像两棵被夜雨打湿的树。
“我离婚了。”子墨突然说,声音散在车轮压过水洼的响动里。
佳音转头,看见他镜片上照出对面LED屏的蓝光,像碎掉的湖面。她没问“什么时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绿灯亮起,他们一起走,影子在湿湿的路上被路灯拉长又变短。
“她嫌我没稳定收入。”
子墨笑了,嘴角拉出小纹,“说相机不能当饭吃。”
佳音想起上周自己把订婚戒指退给陈岩时,对方说的也是类似的话——”佳音,你三十多岁了,别再空想什么爱情广告。“她踢了踢脚下的积水,飞起的泥点落在子墨的球鞋边。
“我上周刚分手。”
她说,像在说明明天的天气,”五年,散伙饭都没吃。”
子墨的伞把往她那边又偏了两厘米。他们走过一家关门的花店,铁卷门半拉,风铃在风里响。佳音伸手碰了碰铜片,声音停了,又响起。
“其实……”子墨的喉结动了动,“高中毕业前,我给你写过一封信。”
佳音的手指还停在风铃上。铜片冰凉,像那年冬天他借她的暖宝宝,隔着校服传过来的温度。
”没写名字情书?”
她收回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粉色的信纸,画着一只歪头猫?”
子墨的伞”啪“一声合上,雨彻底停了。他点头,黑眼镜滑到鼻子尖,露出眼睛下方淡青的黑眼圈。“你……收到了?”
“收到了。”
佳音转身面对他,路灯把她的短发边照成金色,”我还以为是谁的玩笑。”
十年前的午休,那封信从她的英语课本里掉出来,被后排的男生笑着抢走。她追着要回,脸红得能煎蛋,最后把信撕烂扔进了教学楼后的垃圾桶。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到天亮前,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信里那句“你笑起来像夏天的薄荷”——那天她刚被暗恋的篮球队长拒绝。
“我没回。”
佳音低头看自己的鞋头,“对不起。”
子墨摇头,动作大得眼镜差点掉下来。他忙乱去扶,手指碰到眼镜框时,两人都笑了。
”我后来想,“他盯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你要是知道了是我,可能会更难过。”
佳音想起毕业照上,子墨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相机没对准时,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那时候她正低头整理刘海,错过了那个时候。
“其实我——”她顿住,一辆洒水车开过,水雾扬起彩虹,“那时候我喜欢的是……”
“周凯。”
子墨接上,声音轻得像叹气,”我知道。”
佳音张大眼睛。洒水车的音乐声远了,留下湿的沥青气味。子墨用伞尖在地上画圈,水渍慢慢散开。
“篮球赛那天,”他继续说,“你给他送水,我在看台后面。”
佳音记得那天。她鼓起勇气把冰可乐放进周凯手里,对方却转手给了拉拉队长。她装作去厕所,在隔间里把剩下的半包纸巾哭成了纸浆。
“所以你把信写得那么……”她找不着合适的词。
”太假?”
子墨苦笑,“我查了三天新华字典。”
夜风吹来烤红薯的甜香。路边小摊的灯泡昏黄,老板用铁夹子翻着炉子里的番薯,表皮裂开,糖浆滋滋冒泡。佳音突然饿了。
“吃吗?”她指着番薯问,像十年前问他借橡皮时的语气。
子墨掏钱买了最大的那个,用油纸包着掰成两半。热气升腾,模糊了他们的眼镜。佳音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甜。”她说,嘴角沾到焦糖。
子墨用拇指替她抹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指尖碰到她唇角时,两人都僵住。红灯变绿灯,车辆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我变了很多。”
佳音把番薯皮折成小方块,扔进垃圾桶,“以前觉得三十岁会很厉害,现在……”
“现在也很好。”
子墨打断她,声音笃定,“你刚才吃番薯的样子,和十六岁没差。”
佳音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像被熨过的纸。她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锁屏是她和陈岩在迪士尼的合影。她迅速按黑屏幕。
“周末有空吗?”
子墨突然问,“M50的摄影展,最后一组是弄堂系列。”
佳音想起包里还有没交的提案,客户要求“要雨后的忧郁感”。她看着子墨被路灯照亮的侧脸,那抹忧郁不用修图就有了。
“行。”
她说,“但我要请你吃饭,上次辣子鸡的钱还没A给你。”
子墨摇头:“下次吧。”
他顿了顿,“下个月我生日,想吃长寿面。”
佳音把这句记在心里,像十年前记下他镜头盖的划痕。他们走到地铁口,人潮涌出,带着雨夜的潮气。
“我二号线。”她指了指地下通道。
子墨点头:“我打车回浦东。”
沉默了三秒,同时开口——
“那周末——”
“到时候——”
又都笑了。佳音先转身,刷卡进站前回头,子墨还站在原地,黑框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突然跑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上面有微信。”
她塞给他,“这次别匿名了。”
子墨把名片夹进钱包最透明的隔层,小心得像收藏底片。地铁进站的风扬起佳音的风衣下摆,她跳上车,隔着玻璃对他挥手。车门关闭的瞬间,子墨看见她张嘴说了什么,但列车轰鸣盖过了声音。
他站在原地,直到下一班地铁进站又离开。然后掏出手机,在联系人里输入“林佳音”,想了想,又加上备注:夏天的薄荷。
口袋里的番薯还温热,像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借给他的那半块橡皮,带着草莓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