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来得突然,林佳音把包举在头上,踩着高跟鞋冲进“川味小馆”时,头发已经滴水。她抖了抖短发,抬眼就看见窗边那人——黑眼镜被雾气挡住了一半,正拿布擦。那张脸比记忆里瘦,脸骨清楚,可嘴角向下的样子仍是少年时的固执。
“……徐子墨?”她声音卡在嗓子,像被雨水泡大了。
男人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突然张大,又很快收起来,像相机快门闪了一下。“佳音?“他站起来,腿撞到桌边,酱油碟跳起来,飞出褐色圆点。
十年前高三七班的教室最后一排,他们隔着过道,一个总在背英语文章,一个悄悄给校报拍照片。现在两人隔着半条手臂,雨声把空气挤得少了。佳音先笑了:“真巧。”她用手指划掉头上的雨水,却越划越湿。
子墨把相机往怀里放,像怕冷。“我……来拍老弄堂,结果下雨。”
他顿了顿,“你坐吗?这家辣子鸡还行。”
佳音本想拒绝,可窗外雨线密得像玻璃碎成小片,她点头:“麻烦加一副碗筷。”
服务员递来热毛巾,佳音擦过手腕,十年前的习惯先回来——她先把毛巾折成小方块,再推给对面。子墨愣住,也照做,两人手指在毛巾上很快碰了一下,像旧照片见了光。
菜上来,红油漂着麻椒,佳音夹鸡块,筷子却打滑。子墨把盘子往她那边转了三十度,没说话。佳音想起高三晚自习,她转笔打到他的镜头盖,他也是这样静静把盖子推回来。
“还在拍照片?”她问。
”嗯,给杂志拍些小题目。”
他低头咬青椒,被辣得皱眉头,却舍不得吐出来,“你呢?”
“广告狗,天天改方案。”
她笑,眼角挤出小纹,”客户说'感觉不对',就像这雨,说下就下。”
子墨跟着笑,声音轻得像相机咔哒。他忽然拿手机,屏幕划到一张弄堂积水倒影,彩灯碎成彩点。“这张……还行吗?”
佳音靠近,头发扫过他手背,凉凉的雨气。“像把上海折起来。“她一下子说出来,马上咬嘴唇——这评价太像广告词。
子墨却把手机收回,大拇指摸边框,像在保存温度。“我……过几天有小型摄影展,在M50。”声音被雨声盖去一半。
佳音没听清,正想问,头上灯闪两下,停电了。店里马上暗红,只剩窗外路灯照进来,把雨切成无数银线。老板喊:”跳闸了,两分钟就好!”
黑暗里,佳音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子墨呼吸。十年前毕业散伙饭,KTV停电,她抱着书包躲在角上,有人递来一瓶矿泉水,她没看清是谁。现在那瓶水的凉意忽然回到手心。
灯亮,两人同时开口——
“你——”
“我——”
子墨先停,让她先说。佳音却摇头:“你先来。”
他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其实……那天KTV停电,给你水的人是我。”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佳音怔住,鸡块从筷子滑落,飞起红油,在她白衬衫袖子口开出一朵小花。她盯着那花,忽然笑出声,越笑越大,眼角却泛起湿意。“真巧。”她第三次说,用纸巾去擦,越擦越脏。
雨声渐小,子墨抬头看窗外,云层分开一道淡金。他轻声问:“吃完……要不要走走?我带了伞。”
佳音看袖子口,那朵油花像旧时光盖了个章。她点头:“走,但别拍我,今天太乱。”
子墨没答,只把相机往背包深处放,像藏一个秘密。两人一起走出小店,伞面打开时,雨几乎停了。佳音伸手接最后一滴,水珠落在手心,凉而圆,像十年前的句号,终于被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