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强把POS机塞进纸箱,箱子已经鼓出肚子,像吃饱的猫。他推着小车往停车场走,轮子碾过空竹签,“咔嚓咔嚓”像在替他数钱。手机震动,一条转账通知:五万,调料公司预付款。他停下脚步,盯着那串零,忽然觉得路灯比从前亮了一倍。
“老周,借我笔。”他跑回摊位,把纸箱翻得哗啦响,最后咬开酱料袋,用竹签蘸红油,在黄色打包纸上写:
“招聘:穿串工两名,夜班,管饭,工资日结。”
写完贴到灯杆,红油顺着纸往下爬,像一条急着长大的小龙。
第二天傍晚,应聘的人排了七米。志强挑了一男一女:男的叫阿峰,曾在火锅店切羊肉,手快;女的叫小琴,是大学生,暑假想挣学费。志强把围裙扔给他们:“先试一晚,干得了就留。”
夜市六点开场,八点进入高潮。志强像船长,站在铁板后面喊:“阿峰,腌料再翻三遍!小琴,串完立刻封保鲜膜!”油星子蹦到他手臂,旧水泡还没消,新水泡又起,他却笑得露出烟熏黄的牙。
赵丽华踩着细高跟送来一次性的纸碗,碗底印着美容店的广告。她把钱箱往脚边一放,当啷一声:“哥,今天我要三成。”
志强擦擦汗:“行,只要你不穿高跟鞋站一天,我给你四成。”妹妹白他一眼,却把鞋脱了,赤脚站在热烘烘的水泥地上。
十点半,林小雨带着补光灯再次出现。她把镜头对准排队的人群:“宝宝们,昨天说的冠名今天兑现!看——”她指向新挂的横幅:
“‘烟火大叔’ב川香调料’,一串入魂!”
弹幕飞过一排“大叔今天还哭吗”。志强抬头,正好被灯晃到眼,泪腺一激灵,他赶紧用肩膀蹭掉。林小雨把云台递给他:“说两句。”
志强对着黑漆漆的镜头,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谢谢大家,让我女儿能换新书包。”说完把云台塞回去,转身继续撒孜然,动作比台词利落。
十二点,最后一拨客人散去。志强把今日营收倒进塑料筐,哗啦一声,像下了一场硬币雨。阿峰和小琴累得蹲在地上啃黄瓜。志强一人塞了两百红包:“明天继续。”两人眼睛一亮,黄瓜咬得格外脆。
收完摊,志强拎着剩下的二十串牛肉去找老周。老周的玉米炉还在冒烟,火苗舔着夜色,像不肯睡的狗。两人蹲在马路牙子,用牛肉换玉米,用冰啤碰罐。老周吐着烟圈:“小子,下一步想啥?”
志强咬下一粒玉米,烫得直吸气:“想租个店面,不怕下雨。”
老周用鞋底碾灭烟头:“记住,夜市是江湖,店面是庙堂,江湖讲人情,庙堂讲规矩。”志强点头,把这话在心里抄了三遍。
回家路上,他经过24小时银行,把今天该给妹妹的分红转过去:九千八。转完又留三百现金,塞进女儿书包侧袋——明早她要去夏令营。电梯里,他对着镜子闻自己,头发、外套、指甲缝,全是孜然和炭火味。他笑了一下,这味道原来比车间机油香。
进门灯黑着,女儿已睡。桌上留一张作业纸,歪歪扭扭写着:
“爸爸,今天老师问梦想,我写:想当烟火大叔的女儿,因为每天都有烤串吃。”
志强放下那张纸,轻手轻脚进厨房,把剩下的二十串牛肉重新加热,撒上一把葱花,用保鲜膜封好,贴上便签:
“明天早餐,配牛奶,不许挑食。”
窗外,天快亮了,夜市方向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像给昨夜烟火唱摇篮曲。志强冲了个冷水澡,冷水流过血泡,刺得他直吸气,却哼起了车在工厂时学的老调。上床前,他翻开记账本,在“欠款”那一栏,郑重写下:
“欠赵丽华:-3000元(已还)”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像给过去那个垂头丧气的自己盖了章。窗外第一班公交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像预告片里的字幕:
下一幕,名叫“白天”,但烟火,还在心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