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强把手机扣在胸口,像扣住一只扑腾的鸽子。电视台?直播?他连自拍都只会按错键。可林小雨后面跟了个“拜托”的表情,又让他想起女儿试卷上老师画的小红花。他咬牙,回了一个“好”,字一发出,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四点,他没等闹钟,冷水抹了把脸就蹬车去市场。天还灰着,摊档的铁皮门“哗啦啦”卷起,像狮子张嘴。他买最好的猪肋条,让老板切成大小一样的小方块,又挑一把新鲜迷迭香——昨晚百度到凌晨,说年轻人爱“洋味儿”。付钱时,他听见自己心跳比微信收款码“嘀”的一声还响。
回到出租屋,女儿还在睡。他轻手轻脚腌肉:料酒、生抽、蜂蜜、黑胡椒,比例写在烟盒上,贴在油烟机。腌完封保鲜膜,冰水里镇着,像给肉也办个暂住证。六点,他翻出唯一一件白衬衫——当年结婚穿的,扣子紧,但他需要一点仪式感。
八点,夜市尾巴还空着,老周正在烤玉米,青烟绕着他头顶打旋。“老周,待会电视台来,我……我紧张。”志强嗓子发干。
老周掰下一截玉米,吹了吹,递给他:“先吃,甜的东西壮胆。”志强咬一口,烫得直跳脚,却真觉得一股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给心脏抹了润滑油。
十点半,林小雨蹦着来了,白T牛仔,手机云台像小炮筒。她身后跟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肩扛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志强立刻不会走路,左脚绊右脚。“大叔,别看他,看我。”
林小雨把镜头当镜子,对他眨了眨眼,“你就正常烤,像昨天一样。”
正常?志强手抖得刷子掉三次。第一串肋条上炉,“滋啦”一声,油花炸开,火苗蹿起半尺高,他差点把烤网掀翻。林小雨在旁边解说:“大家看,老板用果木炭,火够猛,锁汁!”
弹幕飘过:“火葬场既视感”“大叔手抖成筛子”。志强余光扫见屏幕,脸“腾”地红了,反而镇定——丢人丢到全国,还能更差?他深吸一口气,学老周的样子,手腕轻压,让肉条贴着火尖游走,像驯一条橙红色的龙。
第二面翻过来,肋条金黄,迷迭香碎被热浪托起,香气撞进镜头。林小雨闭眼作陶醉状:“哇,西式香草遇见中国炭火!”
弹幕瞬间刷屏:“饿了”“外卖链接呢”。志强渐渐找到节奏,刷油、撒料、翻面,动作连成一条线,额头汗珠顺着眉骨滴在炭上,“嗤”地冒白烟,像给每块肉盖隐形章。
摄像机凑近,拍肉汁鼓泡的特写。志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车床,铁屑飞旋,也是这样炽亮。他低声开口:“我……四十岁了,昨天被工厂裁员,今天在这儿。”
话说半截,他怕掉链子,却听见林小雨轻轻“嗯”了一声,像在等他继续。“我没想过能上电视,就想让女儿补英语,想……把日子烤得香一点。”说完他咬紧牙,不敢抬头,生怕看到嘲笑。
弹幕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大叔加油”“泪目”“买它”。下单提示音“叮叮咚咚”连成雨。林小雨把镜头对准自己,眼眶有点红:“宝宝们,让烟火气留在人间,好不好?”瞬间,五百份烤肋条被抢空。
志强看着手机后台数字跳到一万八,手又开始抖,这次是因为烫——他忘了翻肉,一串烤成黑炭。他慌忙去夹,却听观众喊:“别扔!焦的也要!”
“支持大叔黑暗料理!”志强笑出声,眼角挤出两条深褶子,像被岁月划开的口子,终于透进光。
十二点,摄像机电池告急,人群却越围越多。赵丽华拎着POS机赶到,把哥哥往旁边一挤:“收钱我来,你专心烤。”她今天涂了正红口红,在油烟里像一面小旗。
志强想说什么,被妹妹瞪回去:“别废话,回头给我分红。”
下午一点,炭火渐渐疲软,肉也卖空。志强用最后一点油刷网,火苗“噼啪”炸出蓝花,像谢幕礼炮。林小雨收起云台,冲他伸出手:“大叔,你火了。”志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跟她握住,掌心一层厚茧,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握住了什么。
人群散去,老周递给他一张皱纸:“卫生许可证申请流程,我闺女刚传真来的,你照填,明天我陪你去交。”志强接过,纸被汗水浸得发软,像一块即将融化的糖。他抬头,看见夜市上空太阳白得晃眼,却不再刺眼——那是属于明天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