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志强四点就醒。梦里全是穿制服的人追他，他抱着烤炉跑，炉里炭火一路掉，烫得脚板生疼。醒来一摸，床上真的有个洞——昨晚把烟头掉被子上，烧穿个铜钱大的焦圈。他苦笑，把被子折好，塞进柜子，省得女儿看见。
去卫生防疫站排队体检，针头戳指尖，他咬牙不看。拿表时，护士说肝功能指标高，得复查。志强心里“咯噔”：“姐，几天能出结果？”
“最快三天，别喝酒，别熬夜。”
他哪敢告诉人家，自己连喝矿泉水都心疼，更别提酒。
回到夜市，老周已替他占好位置。志强把新办的临时摊位证塑封，挂在三轮车头，像挂勋章。老周拍拍他肩膀：“今晚卖烤馒头片，保你回本。”
“馒头片？”
“对，剩馒头切一厘米厚，盐水里蘸三秒，上炉烤到起泡，刷蒜蓉辣酱，撒芝麻、香葱、孜然，成本两毛，卖一块，年轻人当零食吃。”
志强记下，立刻去隔壁超市买两袋隔夜馒头，老板算他半价。
傍晚六点，夜市灯海亮起。志强把馒头片码成金字塔，第一片上架，“滋啦”一声，白面像吹气鼓包，香气温柔，顺着夜风钻进人鼻子。不到十分钟，围来一群穿校服的高中生，手机扫码“滴滴”不断。
“老板，多放辣！”
“我要芝麻双倍！”
志强右手翻片，左手收钱，忙得忘了害怕。老周在旁看火，偶尔帮他递调料，像师傅带徒弟。
八点，保温箱见底。志强擦汗，发现手机多了二十条未读，全是@他的。他点不开，只好把屏幕递给老周。老周眯眼念：“林小雨美食日记更新啦——‘宝藏夜市大叔的烤馒头片，外酥内软，一口回到童年’，点赞三万！”
志强听不懂“点赞”，却看见照片里自己弯着腰，火光把皱纹照得发亮，像一条被岁月烤脆的咸鱼。他鼻尖一酸，低头装车。
忽然，人群里钻出赵丽华，一身淡绿连衣裙，与油烟格格不入。她举手机拍他：“哥，我客人刷到你，说我吹牛，我非得来验货。”
志强递给她一片刚出炉的，丽华轻咬一口，脆声碎裂，她眼角弯了：“行啊，有出息。”
志强小声说：“今晚利润四百，先还你一千，剩下的我存公账。”
丽华把一千推回去：“先办证，再给女儿报暑假英语班，别让她将来跟我一样，只会拿指甲刀。”
话音未落，两个穿潮牌的男孩抬着反光板过来：“大叔，小雨姐让我们给你拍短视频，能配合说两句吗？”
志强慌得把抹布攥出水：“我……我说啥？”
“就说：‘馒头片一块钱，不好吃退钱！’”
他照做，声音发抖，像第一次在车床前报件数。男孩们笑：“完美！”
十分钟后，评论里刷起“退钱哥”“馒头片大叔”，志强成了表情包，他自己却不知道。
收摊时，老周递给他一瓶冰镇啤酒：“喝一口，庆功。”
志强摇头：“护士说戒酒。”
老周挑眉：“那就可乐。”
“可乐留明天卖，能兑两杯。”
老周哈哈大笑，把啤酒自己灌下，易拉罐捏扁，扔进桶：“志强，你比我狠，活该你发财。”
夜里十二点，志强踩着三轮回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另一条满载炭火的车。巷口，女儿穿着睡衣等他，手里晃着一张试卷：“爸爸，我英语九十五！”
志强蹲下去，让女儿坐在车架前梁，一路推回家。夏风吹起女儿的发梢，扫过他下巴，像最柔软的刷子，刷掉了一天的焦糊与疲惫。
进屋，他把今天赚的所有零钱倒进饭盒，钢镚“哗啦啦”响成一片。女儿趴在桌边，拿铅笔头数：“一块、两块……”
志强摸摸她的头：“数够一千，咱们就去吃肯德基。”
女儿眨眼：“不吃，省下来买新炉子。”
他愣住，随即笑出烟嗓：“好，买新炉子，买大个的。”
夜深，志强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又亮，一条新私信弹出来：“大叔，明天我想带电视台来，你敢不敢直播？”落款仍是林小雨。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像初次上工的冲床，“咚咚咚”砸在胸腔。窗外，远处夜市的灯一盏盏熄灭，像潮水退去，露出黑黑的岸。他却觉得，有簇小小的火苗，在胸口悄悄燃着，不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