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志强刮了胡子,换上唯一一件没褪色的衬衫。公交晃了四十分钟,他在“丽华美容SPA”门口下车。玻璃门上贴着淡粉海报:“本店招美甲学员,包教包会”。他推门,风铃叮当作响。
丽华正给客人纹眉,手里的笔像小电钻。她抬眼,从镜子里冲志强点点头。志强坐到等候区,茶几上摞着时尚杂志,封面女孩笑得发亮。他随手翻开,全是看不懂的英文牌子。
半小时后,客人敷着膜离开。丽华洗手,甩水珠:“哥,吃早饭没?”
“吃了俩包子。”志强把写在练习本上的清单递过去:三轮车6000、冰柜3800、炭炉1500、铁签500根……末尾合计:伍万元整。
丽华扫一眼,叹气:“我卡里只剩四万七。”
“四万七也行,我再去二手市场砍砍价。”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用卡:“剩下的刷我的,算我入股。”
志强愣住:“入股?”
“三个月后开始分红,每月五千,直到你还完本金,再给我一成利润,干不干?”
志强咬牙:“干!”
手机银行“滴”一声,四万七到账。志强只觉得那串数字像炭火,烫得他眼眶发热。
傍晚,他拖着新买的二手三轮进夜市。入口堵满小贩,喇叭声、讨价声、铁板鱿鱼“呲啦”声混成一锅。管理员叼着笔收费:“地摊证五十,卫生费二十,停哪儿?”
志强指了指最角落:“那边空。”
“角落没客流,再加十块路灯费。”
他乖乖掏钱,心里滴血。
支炉、摆桌、码食材,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上机床。第一把羊肉串上架,油滴炭里,火苗“轰”地窜半米高。他慌忙扇风,火星飞到袖口,烫出一个小洞。肉串瞬间黑成炭,苦味顺风飘出三米远。
“老板,你这串糊得能当铅笔!”穿短裙的姑娘捏着鼻子走。
志强赔笑:“不收钱,不收钱。”
又一对情侣过来,男的咬了一口,当场吐在地上:“哥们,想毒死谁?”
志强蹲下去捡那串,掌心被竹签扎出血。他抬头,看见隔壁烤玉米的老周正冲他乐,露出金门牙。
老周五十出头,灰背心洗得透明,手里扇子一甩,火苗听话地排成一排。志强蹭过去递烟:“周师傅,教两招?”
老周接过烟夹耳朵上:“火太急,肉太肥,腌料里糖多了,一烤就苦。”
志强连连点头。
“明儿带瓶冰镇可乐来找我,我让你试炉。”
老周吐了个烟圈,“记住,炭要金字塔,扇子轻轻拍,肉离火两指宽。”
夜里收摊,志强把剩下的焦串装进黑袋,绑在车后。路过垃圾桶,他犹豫一下,又解开口袋,把焦串倒回保温箱——明天剁碎,还能做肉馅,省一点是一点。
回到家,女儿已睡。小桌上留着张纸条:爸爸,我下次一定考好。旁边画了个笑脸,头发上歪歪扭扭写了“公主”俩字。志强把纸条贴在冰箱,轻手轻脚洗澡。热水冲过手臂,烫出的小泡隐隐作痛,他却咧嘴笑:第一天,总算没把本烧光。
第三天傍晚,他提着冰可乐去找老周。老周把摊位交给他十分钟,像把方向盘交给新司机。志强按口诀扇火,肉串渐渐渗出金黄油泡,撒孜然,芝麻跳成一场小雨。香味飘过去,老周眯眼:“成了,记住这感觉。”
正得意,两个穿制服的人走来,胸前红章刺眼:“健康证、食品流通许可证、摊位备案卡,通通拿出来!”
志强手心冒汗:“正……正在办。”
“无照经营,食材暂扣,明儿去中队交罚款。”一人抬手就要贴封条。
老周过来递烟:“同志,新手不懂规矩,通融一回,我老周担保,三天补齐。”
“老周,上次你担保那卖鱿鱼的,跑得连锅都不剩。”
志强喉咙发干,忽然想起妹妹的信用卡账单,想起女儿画里的公主。他跨前一步,声音发颤:“罚多少我都认,别扣车,我全家指着它吃饭。”
检查员对视一眼,撕下一张罚单:五百,限时一周办证。
志强鞠躬,腰弯到九十度。等人走远,他才发现后背全湿,风一吹,冰凉。
夜里十一点,收摊回家。刚拐进巷口,手机“叮”一声,一条陌生私信跳出来:“老板,你烤串的姿势太帅了!明天我还来@林小雨美食日记。”配图是他翻串的侧影,火光在脸侧打出一道金线,像早年宣传画里的工人。
志强看不懂“@”是啥,却认得“日记”俩字——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的日子,真要翻开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