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把褪色的蓝色工作服叠好,塞进塑料袋。二十年了,第一次发现它这么轻。保安老张拍拍他肩膀:“老赵,去吃碗面?”
志强摇头,挤出笑:“改天。”
走出厂门,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发软。耳边还回荡着人事科长的声音:“补偿金下周到账。”他数了数,够付三个月房租,再交完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就剩不下什么。
公交站台挤满了下班的人,志强转身往老城区走。七公里,他一步一步量过去。路过菜市场,鱼腥味混着葱姜味冲出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支的炭火盆,铁网上一排五花肉“滋啦”冒油。父亲去世那年,他才十五岁,母亲靠卖烤地瓜把他和妹妹拉扯大。
手机在兜里震动。女儿发来语音:“爸爸,今天数学考砸了。”童声带着哭腔。
志强站住,用袖子擦屏幕上的汗,回她:“不怕,下次努力。”发完,他盯着微信余额——128.6元。手指悬在妹妹的头像上,迟迟按不下去。
丽华去年才贷款开了第二家美容店,朋友圈天天发“招人”“扩张”。他一个当哥的,非但没帮上忙,现在还要开口借钱?
天色暗下来,街边大排档亮起灯泡。志强要了瓶最便宜的啤酒,坐在塑料凳上看老板翻烤串。火苗舔着铁槽,孜然粒蹦到炭里“噼啪”响。老板动作麻利,一把刷子蘸红彤彤的酱料,来回刷三下,撒芝麻,翻面,再刷。香味钻进志强鼻子,他忽然喉咙发紧——这有什么难的?老子在车间搬钢板都能搬出先进,还摆弄不了几串肉?
啤酒喝完,他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点下语音通话。
“哥?”丽华的声音带着面膜机的嗡嗡背景。
“丽丽,哥想跟你借点钱。”
“又给女儿交学费?”
“不,”志强深吸一口气,“我想摆个烧烤摊。”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面膜机也停了。“你疯了?四十岁了去夜市?”
志强用指甲刮桌面的油渍:“今天厂里裁员,我拿了八万。想再买辆二手三轮车、冰柜、炭炉……算过了,还差五万。”
“五万!”
丽华的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夜市要抢位置?要办健康证?要躲城管?”
“我知道。”
志强望着老板把烤好的肉串递给隔壁桌小姑娘,对方咬下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但我会烤,爸以前教过。”
丽华叹了口气:“哥,我不是不信你。可美容店现在每月要还贷款一万二,我手头真没现钱……”
“哥给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
志强声音低下去,“琪琪想报钢琴班,我答应过她。”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只听见夜市渐渐喧闹。远处不知哪个摊位在放老歌:“心若在,梦就在……”
“明天来店里吧,”丽华终于开口,“我转给你。但说好了,三个月开始还,每月至少五千。”
志强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成!哥绝不让你后悔。”
挂断电话,他朝大排档老板喊:“再来一瓶,加二十串羊肉!”冰啤酒顺着喉咙往下流,他忽然觉得,夏天的风也没那么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