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黑得很早。依文在厨房里准备了一下午,新的面已经和好了,肉馅也重新调了味。她正想开始包,手机忽然响了。
是南方的妈妈打来的。
“依文啊,”妈妈的声音很近,好像就在旁边,“今天冬至,你吃汤圆了没有?”
依文拿着手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汤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两个字了。小时候,每年冬至,妈妈都会在厨房里煮汤圆,白白的,圆圆的,甜甜的。妈妈总说:“吃了汤圆,人就大一岁。”
结婚以后,她跟着承志来到北方。北方的冬至吃饺子,不吃汤圆。她这才想起来:结婚三年了,她一次汤圆都没有吃过。
“妈,我……”依文说,“我们这边吃饺子。”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哦,对,对。”
妈妈笑着说,“没关系,你们北方人过北方的节。妈就是随便问问。”
妈妈说“没关系”,可是依文听得出来,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
依文站在厨房里,看着桌上婆婆的那页纸,看着旁边白白的面。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年,她一直在努力学别人家的冬至,努力想成为这个家的人。可是她自己家的冬至呢?她把它完全忘了。妈妈每年冬至一个人煮汤圆,一个人吃,从来不说什么。
“妈,”依文说,“你今天煮汤圆了吗?”
“煮了,刚煮好。”
妈妈说,“就我和你爸两个人,煮不了多少。”
“妈,汤圆怎么煮?你教教我。”
“你要煮汤圆?”
妈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们那儿买得到吗?”
“楼下超市有。我等一下去买。”
“那容易!”
妈妈马上开始讲,讲得又快又高兴,“水要先开,水开了再把汤圆放进去。放进去以后不要动它,等它自己浮上来。浮上来了,再加一点儿冷水,等水再开。这样煮出来的汤圆,外面软,里面热……”
依文一边听,一边找了一张纸,把妈妈说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
妈妈讲完煮汤圆,又讲起了别的。讲南方今天的天气,讲楼下市场的菜,讲邻居家的女儿也嫁到了外地。依文也讲,讲北方的冬天有多冷,讲她今天在学包饺子,第一次没包好。两个人在电话里说的话,比平时半年说的都多。
最后,妈妈说:“依文,你第一次煮,味道可能不对。不过没关系,味道对不对不重要,人记得就行。”
人记得就行。
依文说:“妈,我记得。明年冬至,我回去陪你吃汤圆。”
妈妈笑了:“好,好。快去忙吧,别让饺子等着。”
依文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她看着手里那张写着煮汤圆方法的纸,又看看桌上婆婆那页没有数字的纸。两张纸放在一起,一张是北方的,一张是南方的。
她的眼睛湿了。
她拿起外衣,向楼下的超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