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依文站在厨房里,给大姐韩承慧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大姐接了:“依文?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依文说,“妈留下一页纸,上面写着饺子的材料。我今天想按妈的方法包饺子,但是纸上没有写数量。面粉放多少水?肉馅放多少盐?白菜放多少?你从小看妈做饭,你一定记得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姐笑了。她笑了很长时间。
依文有点不高兴:“姐,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所以我才笑。”
承慧说,“依文,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吧。妈的饺子,从来没有固定的做法。”
依文站着不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每年都不一样。”
承慧说,“有一年家里白菜多,她就多放白菜,那年的饺子几乎全是菜。还有一年,爸买回来一些虾,妈就把虾放进肉馅里,我们都说那年的饺子最好吃。可是第二年她又不放虾了。”
“那盐呢?咸淡总有个标准吧?”
“没有。”
大姐说,“咸淡全看她当天的心情。心情好,她就做得淡一点;心情不好,她就放多一点盐。有一年太咸了,承志吃了三杯水。我们说她,她还不承认。”
依文看着桌上那页纸,不知道说什么。
“姐,那这页纸是什么?我一直以为它是妈留下的说明书。”
承慧又笑了,但是这次的笑声很轻:“那不是说明书,那只是一张单子。妈年纪大了,怕自己去买东西的时候忘了什么,所以把材料都写在纸上。就这么简单。”
“可是……”依文说,“可是我今天上午按这页纸做了一锅饺子,全散在锅里了。我以为是我数量放得不对。”
“依文,你听我说。”
大姐的声音变得认真了,“妈要是想让人照着做,早就把数字写上了。她没写,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每年冬至站在厨房里,手里有什么就放什么,想放多少就放多少。我们家吃了几十年的饺子,其实每年吃的都是不同的饺子。”
依文慢慢坐了下来。
“那你们为什么每年都说‘还是妈妈的味道’?”她小声问。
“因为那是妈做的。”
承慧说,“不是因为味道一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承慧问:“承志在家吗?他今天……还好吧?”
“他在房间里。”
依文说,“我们刚才吵了几句。”
“别怪他。”
大姐说,“妈走了以后,他一直不敢提冬至。你今天肯做这顿饺子,我替妈谢谢你。数量的事,你别想太多,你觉得对就是对。”
依文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页纸拿起来,重新看那些熟悉的手写字:面粉、白菜、肉、盐……她以前每次看这页纸,都在找一个答案。现在她忽然明白了:这页纸上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标准答案根本不存在。
婆婆没有留下方法。婆婆留下的,只是材料,和一个每年冬至全家人坐在一起的习惯。
依文站起来,看着桌上的面粉。这一次,她不用再猜别人的数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