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早上,韩承志七点就出门上班了。出门以前,他一句关于冬至的话都没说。依文在门口对他说:“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他只说了一个“好”字,就走了。
家里只有依文一个人。她走进厨房,把婆婆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着:面粉、水、肉、白菜、盐,还有几样别的东西。没有一个数字。
依文对自己说:没关系。做饭的人那么多,别人做得到,我也做得到。
她把面粉倒进一个大碗里,然后加水。加多少水呢?纸上没写。她想了想,觉得差不多就可以了。可是水加多了,面变得很软,拿在手里就往下掉。她又加面粉,面又太干了。她加水,加面粉,再加水……做了很久,面还是太软。
她又开始准备肉。盐放多少?她不知道。生肉不能吃,她没办法试味道。她想了想婆婆以前的样子,可是记不清楚了。婆婆放盐的时候,手总是很快,好像根本不用想。
依文放了一点盐,又放了一点。她对自己说:应该够了吧。
开始包的时候,问题更大了。因为面太软,皮总是破。破了一个,她再包一个,又破了。她安慰自己: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样子不好看没关系,能吃就好。
中午以前,她包好了三十多个饺子。它们的样子不太好看,有大有小,但是都包上了。
依文烧了一大锅水。水开了,她把饺子放进去。
一分钟,两分钟……饺子在水里开始散开了。皮和肉分开了,白色的皮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慢慢变成了灰色。依文拿筷子在锅里找,找了很久,一个完整的饺子也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关了火,站在那里,看着那锅灰色的汤,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声音。谁家在包饺子,有孩子在笑。今天是冬至,家家都在过节。
依文看了看时间。承志晚上才回来。她把那一整锅灰色的汤倒进了水池。汤很快就不见了。然后她洗锅,洗碗,把桌子上的面粉一点一点擦干净。半个小时以后,厨房干干净净的,好像今天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坐下来,拿起婆婆的那页纸。
字还是那些字,安安静静地写在纸上。以前,她随时可以问婆婆:“妈,水放多少?盐放多少?”
婆婆会笑着说:“看着放就行。”可是现在,写这页纸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可以问了。
依文第一次感到害怕。她怕的不是做不好一顿饭。她怕的是,这个家过了几十年的冬至,会不会就这样,在她的手里没有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打开冰箱。家里还有面粉,还有肉。
她对自己说: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