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的瞬间,方晓云感觉胃部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后拽。她死死抓住扶手,眼睛紧闭,耳边是引擎的怒吼和机身冲破空气的呼啸。失重感袭来,她知道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睁开眼看看,”沈建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外面很美。”
方晓云缓缓睁开眼睛,透过舷窗,北京城的轮廓正在迅速缩小。高楼大厦变成了积木,街道变成了细线,那些她熟悉的地铁站、校园、出租屋,全都融入了逐渐远去的城市肌理。飞机穿过云层时,一阵颠簸让她又抓紧了扶手。
“这是正常的,”沈建国安慰道,“穿过对流层时总会有气流。就像船过浪头。”
方晓云点点头,发现老人的手稳稳地放在扶手上,丝毫没有紧张。“沈爷爷,您真的不害怕吗?”
“怕过。”
沈建国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给她一颗,“第一次坐飞机是1982年,去上海开会。那时候飞机少,票难买,我紧张得一夜没睡。”
“那后来呢?”
“后来飞得多了,就明白了。”
老人剥开糖纸,“飞机就是个交通工具,和火车汽车一样。飞行员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我们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他们,就像坐出租车相信司机一样。”
方晓云含着薄荷糖,清凉的味道稍稍缓解了她的紧张。飞机已经平稳地巡航在平流层,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照得云海一片金黄。
“您经常出差吗?”她问。
“以前是的。”
沈建国调整了一下座椅,“修水电站,哪儿有项目就往哪儿跑。三峡、二滩、小浪底...都去过。现在退休了,孩子们让我少折腾,但偶尔还是想出来看看。”
空乘开始发放饮料。方晓云要了杯橙汁,双手捧着纸杯,感受着轻微的震动。“我这次是去广州实习,”她说,“建筑设计院,四个月。”
“不错啊,学建筑的?”
沈建国要了杯茶,“现在的小姑娘都挺厉害。我孙女比你还小两岁,在加拿大学计算机,天天跟我视频说写代码的事,我一句都听不懂。”
方晓云笑了:“我爸妈也不太懂我的专业。他们就觉得坐办公室画图比去工地强。”
“父母都这样。”
老人吹了吹热茶,“我当年学水利工程,家里人反对得很,说修堤坝又苦又危险。但自己喜欢啊,看着图纸变成大坝,那种成就感...”
飞机轻微晃动,方晓云的橙汁洒了几滴在托盘上。她下意识去擦,沈建国递给她纸巾:“别怕,这是高空气流,正常现象。你看空乘们都很淡定。”
果然,过道上的空乘人员面带微笑,照常推着餐车。方晓云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现窗外的景色已经发生了变化。云海不再是平整的棉毯,而是变成了起伏的山峦,阳光在云层间投下巨大的阴影。
“沈爷爷,您去过广州吗?”
“去过很多次。”
老人回忆道,“珠江夜景很美,早茶也好吃。你住哪儿?”
“单位安排了宿舍,在海珠区。”
方晓云说,“我在网上查了,附近有座古塔,叫赤岗塔,周末想去看看。”
“那塔我知道,明代建的。”
沈建国来了兴致,“站在塔顶可以看到珠江。以前我去广州,总喜欢找这些老建筑看。现在的城市长得都差不多,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而是这些老东西有味道。”
方晓云点点头,突然对这次实习充满期待。她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沈建国推荐的几个地方:圣心大教堂、沙面岛、陈家祠...
“小姑娘,”沈建国看着她写字,“你知道坐飞机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 perspective。”
老人用了英文单词,“视角。在地面时,我们被高楼、人群、琐事包围。但当你飞到万米高空,看那些云层,看下面的城市变成了小小模型,就会明白原来很多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方晓云望向窗外,阳光照在云层上,形成了明暗相间的纹理,像极了一幅抽象画。她想起昨晚打包时的纠结:带哪双鞋?那条裙子会不会太正式?现在这些担心显得那么遥远。
“沈爷爷,您说人为什么会害怕未知的事物?”
沈建国沉思片刻:“因为不了解。未知意味着失控,而人天生喜欢掌控感。但生活最有趣的部分,往往就藏在未知里。”
他指了指窗外,“就像这片云海,每一朵云后面都有新的风景。”
广播响起,提示飞机即将降落。方晓云惊讶地发现,两个半小时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她整理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却发现这次没有起飞时那么紧张了。
“准备好了?”沈建国问。
方晓云点点头,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南方的绿色田野和蜿蜒的河流。她突然意识到,这次飞行不仅把她带到了地理意义上的南方,也让她跨过了心理上的某个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