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林慧起床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父亲没有看她,只是说:“我们今天回家。火车票我都想好了。”
林慧站在那里,过了几秒,小声说:“爸,回不了。我昨天晚上……已经挂了今天的专家号。”
父亲一下子站了起来:“多少钱?”
“三百。”
父亲的脸红了,嘴动了动,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咳嗽了好几声。
“钱都花了,”他说,“不去就白花了。走吧。”
八点半,省立医院三楼,呼吸科专家诊室。门上写着三个字:顾云清。
顾医生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医生,戴着眼镜。她请父亲坐下,先看了昨天的药,然后问:“林大山,咳嗽多长时间了?”
“一个……一个月吧。”父亲说。
“白天咳得多,还是晚上咳得多?”
“晚上。”
“咳的时候胸口疼不疼?瘦了没有?吃饭怎么样?”
顾医生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问得很慢,很仔细。她还站起来,用东西在父亲的后背上听了很久,让他深深地呼吸,再呼吸。整整二十分钟,她没有看一眼门外排队的人。
最后,顾医生放下笔,认真地看着父女俩:“咳嗽一个月不是小事。今天必须做全面检查——抽血,再去拍个片子。查清楚了,我们才知道是什么问题。”
父亲想说什么,顾医生又说:“大叔,别怕花钱。早查早放心,这个钱花得值。”
于是,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先去交费,排队。再去二楼抽血室,排队。抽血室外的走廊上坐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单子。林慧看了看号:前面还有四十多个人。
父女俩找了两个椅子坐下。父亲一直没说话。
十点多了,还没到他们。林慧去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发现父亲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腿上,安静得不像他。
“爸,你累了吧?”
父亲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小慧,爸跟你说句真话。”
林慧看着他。
“爸不是感冒。”
父亲看着地上,“这一个月,我半夜咳得睡不着觉。有一次,咳出来的东西里……有血。”
林慧的心一下子停住了:“爸!有血?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说。”
父亲还是不看她,“我怕。我怕一检查,查出个治不好的病。你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们两个人。要是查出大病,得花多少钱?你工作才几年,那点儿钱是你一分一分省下来的。爸五十多了,可你还年轻,还要买房子,还要结婚。爸不想变成你的麻烦。”
他说得很慢,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把放了一个月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
“所以我一直说没事,”他说,“我想,不检查,就没有病。”
林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很凉。眼泪从她的脸上掉下来,掉在两个人的手上。
“爸,”她说,“钱没有了可以再挣。你要是不在了,我挣钱给谁花?”
父亲抬起头看她,眼睛也红了。他想笑一下,但是没笑出来,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三十九号!林大山!”抽血室里有人叫。
“到我了。”
父亲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小慧,别哭了。爸听你的,好好检查。”
抽完血,父女俩又坐电梯去五楼拍片子。那里的队更长。中午十二点,他们还在排队,谁也不敢离开,怕过了号。林慧从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面包,父女俩一人一半,就着水吃了。
“这就是今天的午饭了。”父亲说着,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片子终于拍完了。医生说,结果明天下午才能出来,让他们明天再来找顾医生。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父女俩都很累,一天几乎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但是林慧觉得,爸爸跟她之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近过。
在公共汽车站,父亲忽然说:“小慧,明天……你陪我一起看结果,行吗?”
“行。”
林慧说,“爸,不管结果是什么,都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