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医院三楼,呼吸科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林慧拿着下午的号,陪父亲坐在椅子上等。号上写着:三十七号。
他们等了两个多小时。走廊里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又一个一个出来。父亲咳嗽了几次,每次都用手把嘴挡住,好像怕别人听见。
四点钟,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三十七号”。
诊室里,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桌子上放着厚厚的一堆病历。他看起来很累。
“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咳嗽,”林慧赶紧说,“咳了一个月了。”
医生让父亲张开嘴,看了看,又听了听他的前面和后面,然后问:“发烧吗?”
“不发烧。”父亲说。
“嗓子疼吗?”
“不太疼。”
医生低下头,很快地写了几个字,说:“普通的咳嗽,我给你开点儿药。回去吃一个星期,多喝水,看看情况。”
“医生,”林慧问,“不用做个检查吗?他咳了一个月了——”
“先吃药。”
医生已经在叫下一个号了,“药吃完了要是还咳,再来。”
从进去到出来,一共不到五分钟。
走出诊室,父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就是普通感冒,白担心了,还花了这么多钱。”
林慧拿着药单,心里却越想越不安。医生没让父亲拍片子,也没让他抽血,什么检查都没做。一个月的咳嗽,五分钟就看完了?
在一楼大厅取药的时候,林慧站在机器前又不会用了。一位穿红色衣服的阿姨走过来:“姑娘,我帮你。我是医院的志愿者,姓苏。”
苏阿姨帮她取了药,看她脸色不好,就问:“怎么了?”
林慧把父亲的情况说了。苏阿姨听完,想了想,小声说:“我天天在这儿,见的病人多了。咳嗽一个月不是小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挂顾云清医生的号。她是呼吸科最好的专家,看病特别仔细。”
“专家号好挂吗?”
“不好挂。一个号三百块,每天晚上十二点,手机上放第二天的号,几分钟就没了。挂上了,明天早上也得早点儿来排队。”
三百块。林慧记住了这个名字:顾云清。
晚上,父女俩回到林慧在城里租的小房子。吃饭的时候,林慧说了专家号的事。
父亲一听价格,把筷子放下了:“三百?三百块!够买半年的药了!”
“爸,今天那个医生什么检查都没做——”
“人家是医生,你是医生?”
父亲的声音大了起来,“人家说是普通感冒,就是普通感冒!我吃一个星期药就好了!”
“你咳了一个月了!”
林慧也急了,“一个月!你在电话里天天说没事没事,我要是不把你接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咳下去?”
“我的钱是钱,你的钱就不是钱了?”
父亲站了起来,“你一个月挣多少?城里房租多贵?三百块,我在地里干多少天才能挣回来,你知道吗?”
“我不要你挣!我自己有钱!”
“你有钱也不能这么花!”父亲说完,走进了小房间,把门关上了。
这是父女俩第一次吵架。
林慧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饭都凉了。她想哭,但是没哭。
半夜十一点多,林慧躺在床上睡不着。房子很小,隔壁房间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她听见父亲在咳嗽——他咳得很小声,一下,又一下,中间停很久,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咳出来。
他怕我听见,林慧想。他一直都在怕我听见。
十一点五十九分,林慧拿起手机,打开了医院的挂号页面。屏幕上写着:顾云清,呼吸科专家,明天上午,剩余号:五个。
十二点整,她点了下去。
页面跳了几次,她的手有点抖。最后,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字:挂号成功。三百块钱,从她的卡里付了出去。这些钱,是她工作四年,一点儿一点儿节约下来的。
隔壁,父亲又小声咳了一下。
林慧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黑黑的天花板,心里说:爸,你骂我也没关系。明天,我们去见顾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