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老周很早就下了楼。楼下小门旁边,收旧报纸、旧东西的师傅已经来了,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这栋楼里的人常常把旧报纸卖给他。
老周走过去,问:“老王,问你一件事。这几天,有没有人卖给你一些白纸?打印的那种,上面有字。”
老王想了想:“白纸?有啊。今天早上有人卖给我一大包旧报纸,里面就有几张白纸。”
老周马上问:“纸还在吗?”
“在,我还没送走呢。”
老王指着车上的旧报纸,“都在这里。”
老周开始一张一张地找。报纸很多,他的手很快就黑了,但是他没停。找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忽然停住了——报纸中间有一张白纸,纸的一个角破了。他把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电梯修理通知”。
正是他自己打印的那张通知!
老周很激动,问:“这些报纸是谁卖给你的?”
老王说:“三楼的高阿姨啊。她每个月都把旧报纸卖给我。老太太人很好,就是话少。”
老周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高阿姨?那个很少跟邻居说话的高阿姨?她从来没说过反对交钱,为什么要拿走通知?老周想不明白。
他谢过老王,拿着那张通知,慢慢地上了三楼。
三楼的楼道很安静。高阿姨家的门口,那只黄猫咪咪正躺在地上睡觉。老周站在门前,想了很久,才敲门。
门开了一点儿。高阿姨看见是老周,好像很紧张:“周老师……有什么事吗?”
老周把手里的纸拿起来,声音很轻:“高阿姨,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我想跟您说说这张纸的事。”
高阿姨看见那张通知,脸一下子白了。过了很久,她才把门开大,小声说:“您……进来吧。”
屋子里很干净,但是东西很少,很旧。桌子上放着一副眼镜和几张纸。老周一眼就看见了——那是前几天不见的那些通知,一张一张,放得很整齐。
老周坐下来,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问:“高阿姨,通知是您拿的,对吗?”
高阿姨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腿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
老周问,“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告诉我啊。”
“不是不满意。”
高阿姨的声音很小,“周老师,我……我看不懂。”
老周一下子没听明白:“看不懂?”
高阿姨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多,家里只让哥哥上学。我只上过两年学,认识的字很少。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让别人知道。”
她擦了擦眼泪,接着说:“每次楼下贴了新通知,别人看一眼就明白了。只有我,站在那里看半天,一个字也看不懂。我怕邻居看见我一直站在那里,会问我,会笑话我。我更怕自己因为看不懂通知,做错了事——该交钱的时候没交,该开会的时候没去……”
老周心里忽然很难受。
“所以,”高阿姨说,“我就在晚上没人的时候,把通知拿下来,带回家,想慢慢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我想,多看几次,也许就能看懂了。可是……”她看着桌上那些纸,摇了摇头,“我看了好几个晚上,还是认不了几个字。”
“那您为什么不问问邻居呢?大家都会告诉您的。”
“我不好意思啊。”
高阿姨低着头,“我七十岁了,跟人说我不认识字,多难看啊。我丈夫在的时候,都是他读给我听。他走了以后……就没有人读了。”
屋子里安静了。老周看着桌上的通知,又看看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心里又难过又感动。他一直以为,是有人故意拿走通知,想让修电梯的计划失败。群里的人吵了那么多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可是真正的答案这么简单,也这么让人难受——不是有人想做坏事,而是有一个人,这么多年,一直被大家忘了。
老周说:“高阿姨,这不是您的错,是我们的错。我们贴通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楼里还有人看不懂。”
高阿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周老师,您别告诉别人,好吗?”
老周点点头:“您放心,这件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通知上写的是:修电梯每家交两千块,三十号以前交。以后楼里有什么通知,我都来读给您听。”
高阿姨哭了,一边哭一边说:“谢谢您,周老师。”
从高阿姨家出来,老周站在楼道里想了很久。答案找到了,可是群里的事怎么办?钱国强的误会怎么解开?高阿姨的事又不能说。他得想一个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