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马良走进了车站。等车的大厅里灯很亮,但是人不多。他找了一个角落,在地上坐了下来。
地上很硬,也很凉。马良看了看周围。离他不远的地方,还有几个人也睡在地上。一个老人用一件旧衣服盖着自己,一个中年男人把头放在一个袋子上,已经睡着了。马良想:他们也和我一样,没有地方去吗?
半夜,天气变了。风从门口进来,越来越冷。马良把衣服穿紧,可是没有用。他冷得睡不着,只能坐着,抱着自己的腿。
他想起了刚才那碗面。面很热,鸡蛋很香。他还想起秦桂香拿出钱的样子。她说:“拿去买票回家。”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愿意把钱给他。
可是他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马良问自己。因为男人不能求人吗?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一辈子没求过人。家里再困难,父亲也不开口。父亲在这个城市打工的时候,病了很长时间,但是从来没告诉过儿子。每次打电话,父亲都说:“我很好,你别担心。”等马良知道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得很重了。马良赶到医院,父亲只对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父亲连自己的工资都没拿到。公司欠他的钱,他病着的时候不好意思去要,说等病好了再说。结果,只留下一张欠条。
马良看着大厅的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求人,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帮助。父亲是害怕——害怕别人说不,害怕自己没面子。如果父亲早点告诉儿子他病了,马良就能早点来照顾他。如果父亲早点开口向公司要钱,钱可能早就拿到了。父亲什么都不说,最后害的是自己,也害了爱他的人。
而我呢?马良想。我和父亲一样。
丢了包,我不喊,不报警,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秦阿姨要借钱给我,我摇头。我以为这是男人的样子。其实不是。我只是害怕。我怕开口,怕欠别人的,怕别人看我的眼睛。
马良觉得眼睛热了。丢了包的时候,他没哭。电话被挂断的时候,他没哭。公司不给钱的时候,他也没哭。可是现在,在这个又冷又长的夜里,他哭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流。
旁边那个老人醒了,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盖的旧衣服分了一半给他:“小伙子,盖上吧,夜里冷。”
马良看着老人,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谢谢您。”
老人笑了笑,又睡了。
马良盖着半件旧衣服,看着窗外。他想:一个陌生的老人都愿意帮我,我为什么不敢开口呢?不敢求人的人,不是有面子,是把路一条一条自己关上。
天慢慢亮了。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白色。大厅里的人一个一个醒来,走了。
马良站起来,把旧衣服还给老人,对他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出车站,朝面馆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