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前,马良找到了派出所。派出所不大,门口有一盏灯。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才走进去。
一个年轻的警察坐在桌子后面,看见他,站了起来:“你好,有什么事?”
“我……我的包丢了。”
马良说得很慢,“在长途汽车站门口。”
这个警察姓罗。罗警官让马良坐下,拿出一张登记表,开始认真地问:“什么时候丢的?”
“中午,大概十二点半。”
“包里有什么?”
“手机,身份证,还有钱。两千块钱。”
马良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张纸,是我父亲的死亡证明。欠条我放在身上,没有丢。”
罗警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欠条?”
“我父亲以前在这里的建筑公司打工。他上个月病死了。公司还欠他一笔工资,我是来替他拿钱的。”马良的声音很低。
罗警官把这些都写在表上,写得很仔细。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马良,好一会儿没说话。
“是这样,”罗警官说,“我们已经登记了,也会去车站附近看看。但是我要跟你说清楚:找回来的希望不大。那个地方人太多了。”
马良点点头。这个他早就想到了。
“还有,”罗警官的声音慢了下来,“你现在没有身份证,我们只能给你登记,按规定,不能给你钱,也没有地方让你住。真的对不起。”
“我明白。”马良说。他从小就明白,谁也不欠他什么。
罗警官又说:“城里有救助站,可以帮你买票回家。要不要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马良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摇头。
罗警官想了想,把桌子上的电话拿过来,放到马良面前:“这样吧,你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给你寄点钱,再帮你办证明。用这个电话,不要钱,你随便打。”
马良看着那个电话,没有动。
“打吧。”罗警官说。
马良的脸慢慢红了。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记得号码。”
“一个也不记得?”
“号码都在手机里。”
马良低着头,“我从来没背过。”
“手机上的呢?”罗警官说,“用我的手机试试,也许能看到你的号码本。”
“换一个手机,要先给我自己的号码发短信。”马良说,“卡也在包里。”
屋子里安静了。罗警官看着他,眼睛里有同情,但是他什么办法也没有。最后,罗警官站起来,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马良手边。
“先喝点水。”
他说,“你再好好想想。人有时候着急,想不起来;不着急了,就想起来了。”
马良把那杯水喝完了。水是热的,从早上到现在,这是他身体里唯一热的东西。
他谢过罗警官,走出派出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一个一个亮了起来。他抱着自己的腿,开始想。
同事的号码?没背过。村里朋友的?也没背过。他一个一个地想,一个也想不出来。
后来,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村里只有姑妈家有一部老电话。父亲对他说:“这个号码你要背下来。人出门在外,出了事,就打这个电话。”那年他十岁,把号码背了一个星期。
马良闭上眼睛,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外拿。想到一半,断了;再从头想。第三次的时候,整个号码忽然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把很旧、但是还在的钥匙。
他站了起来,转身往派出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