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在长途汽车上坐了十几个小时。汽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这是一座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城市。马良背着一个旧包,包里有手机、身份证、两千块钱,还有医院开的父亲的死亡证明。他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放着一张欠条,上面写着建筑公司欠父亲一万六千块工资。那张纸他不敢放在包里。
父亲上个月死了。他在这座城市的建筑公司打了两年工,病重的时候也不告诉儿子,一个人回了老家。回家不到十天,人就没了。工资一直没有拿到。
马良这次来,就是为了把父亲的工资要回来。
在车站出口,马良发现鞋带开了。他把包放在脚边,低下头去弄鞋带。就是这几秒钟的时间。他站起来的时候,包不见了。
马良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人很多,谁都在走路,谁都不看他。
包没有了。手机、身份证、钱、死亡证明,全都在包里。
马良没有喊。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撞了他一下,他也没有动。
他没有去找警察。他从小就知道,男人不能麻烦别人。这是父亲教的。父亲常说:“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求人,脸往哪儿放?”
马良开始走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一直走。他走过车站前面的大街,走过一个市场,走过一座桥。初秋的风有点凉,他只穿了一件长袖衬衫。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小时候的事。十岁那年,他在学校被大孩子拿走了午饭钱,饿了一天,回家什么也没说。父亲后来知道了,没有骂那些孩子,只对他说:“饿一天死不了。记住,别哭,别求人。”
马良记住了。二十年了,他一直记着。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打电话回家,声音很小,只说了几句话:“我挺好的,你别来。”两个星期以后,父亲自己坐车回来了,人瘦得不像样子。
马良问他为什么不早说,父亲不回答。问工资的事,父亲只说:“公司说过几天给。”
过几天,过几天。父亲等到死,也没有等到那笔钱。
马良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天慢慢暗下来了,街上的灯一个一个亮起来。他的腿很累,肚子也饿了。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把手放进口袋里。
口袋是空的。左边的口袋是空的,右边的口袋也是空的。他身上只有几块零钱,是买水的时候找回来的。
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马良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一次,“自己想办法”是不行的。他一个人走两个小时,走二十个小时,包也不会自己回来。
天快黑了。马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路边一个卖水果的人:“请问,最近的派出所在哪儿?”
这是他到这座城市以后,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