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二十,我醒了。不是被闹钟,是被自己的梦吓醒的——梦里番茄藤爬满整栋楼,把十五层的水泥墙撑出一条裂缝,马阿姨站在裂缝里冲我喊:“签字!”我出了一身汗,轻手轻脚走到阳台,发现第一朵花开了。五瓣,淡黄,花蕊像几根迷你火柴头,在微光里轻轻发抖。我屏住呼吸,怕把花吹掉。
手机“咔哒”一声,我拍了张特写发到朋友圈,配文:早起的惊喜。发完才想起林远会看见,但懒得删。果然,七点整,他拎着豆浆晃进办公室:“哟,苏老师改行做花农啦?”
我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方案改完了吗?”他耸耸肩溜回工位,却在我去茶水间时把那张番茄花的照片设成了部门群头像。
中午开会,甲方把PPT第18页字体颜色改了八遍,我盯着屏幕走神,满脑子都是那朵小花。客户突然问:“苏小姐,你觉得‘爆汁’这个词会不会太俗?”
我脱口而出:“植物会爆汁,但果实得先开花。”
全场安静三秒,然后甲方带头鼓掌,说“有诗意”。我尴尬地喝了一口水,发现林远在对面冲我竖大拇指,眼里写着:花农立功。
下班地铁里,我收到妈妈一条59秒语音,开头罕见地没有“人家三十都当妈了”,而是:“晴晴,花谢了记得掐腋芽,养分回流果实才大。”
我反反复复听了三遍,确认没听错,回了一个“好”。两分钟后她又追来一句:“别骄傲,我是问楼下王姐查的资料。”我笑着收起手机,骄傲就骄傲,反正我听见她声音里的笑。
周五早上,我发现第二个花苞也开了,同时冒出拇指盖大的青果,毛茸茸,像没长开的猕猴桃。我兴奋得忘了托盘,一杯水直接浇下去,多余的水顺着花盆底“嗒嗒”掉落。我“糟了”两字还没出口,楼下已传来“咳咳”两声——不是马阿姨,是马叔叔在世时养的八哥。它在笼子里学马阿姨咳嗽,学得极像,我瞬间清醒,赶紧把托盘的水倒干。
八哥还在叫,我灵机一动,对它说:“告诉阿姨,今晚给她送番茄炒蛋。”
八哥歪头看我,突然冒出一句:“互助!”我吓一跳,差点把手机掉下楼。不知道它真懂还是巧合,我决定履行承诺。
下班后我去超市挑了六个最红最大的外地产番茄,回家先炒出一盘,色香味俱全,装进保温盒,附上一张便签:第一茬果实,给阿姨尝个鲜。怕她拒绝,我放她门口地垫,发微信:“阿姨,门口小惊喜,别客气。”
十分钟后她回:“进来喝茶。”我忐忑地敲门,她穿一件淡紫开衫,手里端着两套青花瓷杯,阳台那盆红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我老伴说,番茄得配糖。”
她舀一勺白砂糖放进杯里,冲我眨眼,“尝尝。”我抿一口,甜里带酸,像小时候偷吃未熟的李子。
我们沉默地吃完整盘炒蛋,谁也没提公约。临走她递给我一本旧书:《阳台蔬菜栽培经验》,封面用钢笔写着“赠老马,1987”。我捧着书,像接过一份停战协议。
周一例会,林远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纸袋:“给大家尝尝‘爆汁’产品。”打开是一盒洗好的小番茄,颜色却比我种的深,味道也浓。
他眨眨眼:“我周末去农科院买的种子,按你的方法育的苗,结果比你的大。”我愣住,心里先冒火后冒甜,火的是被赶超,甜的是有人悄悄学我。
甲方吃得停不下来,当场拍板:“包装就写‘同事亲种,爆汁验证’。”合同金额追加二十万。
我偷偷给林远发微信:“种子链接发我,我也要升级。”
他回一个戴墨镜的表情:“求我。”
我回:“下班请你喝精酿。”
他说:“成交,再加一份你的糖拌番茄。”我笑着锁屏,抬头看见窗外云层被夕阳烧得通红,像一大盘番茄炒蛋。
下班前收到妈妈一张照片:她老家的阳台摆满一次性塑料杯,每杯一株小苗。“王姐说你那品种好,我育苗卖给街坊,一元一杯。”
我回她一个捂脸表情,她却发语音笑得像捡了钱:“妈给你攒嫁妆!”我差点把咖啡喷屏幕上。
夜里十一点,我蹲在地上数果实:七朵花掉了两朵,剩下五颗青果排排站,像一队小士兵。我用手指轻触它们,低声说:“争气,快点红。”风从楼缝穿过,叶子哗啦啦回应,像在鼓掌。
我忽然想起马阿姨那句话——“花开的时候告诉我”——于是打开手机,给她发去一张灯光下的青果,配文:下一站,红色。
她回得很快,只一个字:等。我盯着那一个字,突然觉得北京的夜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