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山上的树越来越绿，教室里的“梦想花园”也多了颜色。小明每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的画，然后摸摸脚上的黑鞋。
六月的最后一天，王校长把林老师叫到办公室。
“小林，”他给她倒了一杯茶，“县里的通知，你要回去读研究生了。”
林老师的手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掉地上。“什么时候？”
“下周。”
王校长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通知书。”
林老师打开信封，里面的字像小蚂蚁在爬。她看了三遍才看清楚：九月开学，提前一个月报到。
“孩子们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小。
“会派新老师来。”
王校长拍拍她的肩膀，“你给我们已经很多了。”
那天晚上，林老师没有写日记。她坐在教室里，把每一张桌子都摸了一遍。摸到小明的桌子时，发现抽屉里有一张纸。她拿出来看，是小明写的：
“老师，我昨天又梦见鞋子会飞了。这次它带着我飞到您的学校，我看见您在给大学生上课。我站在窗外，您对我笑。”
林老师把这张纸贴在胸口，像抱住一个孩子。
第二天一早，她把孩子们带到山上。夏天的风吹在脸上，热热的，带着花的味道。
“同学们，”她坐在石头上，“老师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孩子们围成一圈，十双眼睛看着她。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很远的地方学习。”
风突然停了。小红抓住她的手：“多久？”
“两年。”
小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黑鞋。鞋头已经有点破了，但还是很黑很亮。
“你会回来吗？”他问。
林老师蹲下去，抬起他的脸：“我承诺，一定回来。”
“我们拉钩。”小红伸出小手指。
十个小手指一齐伸出来。林老师的手指和它们缠在一起，像十条小河汇成大海。
“现在，”她擦擦眼睛，“我们来准备离别会。”
接下来的几天，孩子们像过年一样忙。小红每天练歌，小明写发言稿，其他孩子画画、折纸、采花。王校长从村里借来红纸，剪了“老师我们爱您”六个大字。
离别会那天早上，林老师打开门，发现门口排着队。家长们手里提着东西：鸡蛋、红薯、玉米、咸菜......小明的妈妈拿着一双新鞋，黑色的，比上次那双还大一号。
“孩子脚长得快，”她说，“留着以后穿。”
林老师收下了每一样东西，除了那双鞋。“这双鞋留给下一个需要的孩子，”她说，“小明的鞋还能穿很久。”
上午九点，离别会开始。教室里挂满了画和纸花，“梦想花园”旁边多了“老师回家”四个大字。
王校长先说话：“林老师来我们村一百二十天，教了十个孩子，给村里点了一盏灯。”
然后是小明代表全班发言。他穿着最干净的衣服，脚上的黑鞋擦得发亮。他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林老师，您说知识像鞋子，能带我们去远方。现在您要去更远的地方，把知识装得满满的，再回来给我们。我们等您，像等春天一样。”
小红接着唱歌，是林老师教她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唱到第二段时，她的声音哽咽了，但还是唱完。全班一起跟着唱，声音飞出窗外，飘到山上。
林老师走到前面，从包里拿出一叠信封：“这是我给你们的信，一年看一封。等看完最后一封，我就回来了。”
孩子们把信封贴在胸口，像抱着宝贝。
“还有，”她拿出一个大本子，“这是'我们的故事'，我写了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现在交给小明保管，你们可以往上加，写新的故事。”
小明双手接过，像接过一面旗。
时间到了。林老师提起行李，最后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梦想、桌上的信封、孩子们的脸......她把这一切都印在心里。
送到村口，孩子们不走了。林老师抱抱每一个人，轮到小明时，他在她耳边小声说：“老师，我承诺，您回来那天，我穿着这双鞋去接您。”
林老师摸摸他的头：“好，我们让鞋子记住承诺。”
她走了，走几步回一次头。孩子们站在原地，向她挥手。最后一次回头时，她看见小明脱下一只鞋，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盏灯。
林老师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她知道，这只鞋会长大，会走路，会飞。它会带着小明的梦想，也带着她的承诺，一步一步，走到他们约好的那一天。林老师走下山，脚步比来时重。她走到河边，回头望，孩子们还站在高处，像十棵小树。她挥挥手，转过山角，看不见了。
她坐在石头上，打开包，把家长给的鸡蛋、红薯一个个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拿出小明写的那张纸，再看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老师！”
她抬头，是小红！孩子跑得脸通红，手里举着一片树叶。
“给您！”
林老师接过，树叶上写着：“老师，您走，我们不哭。等您回来，我们唱歌。”
林老师把树叶也放进口袋，抱抱小红：“好，等春天。”
小红跑回去，像一阵风。
林老师继续走。走到镇上，天已黑。她找小旅馆住下，十块钱一晚。屋里一张床，一盏灯。她打开日记本，写：
“第一天离开。孩子们没哭，我哭了。口袋里有两片叶子：一片是梦想，一片是承诺。”
写完，她关灯，却睡不着。窗外有人卖糖葫芦，一声高，一声低。她想起小明举起鞋的样子，眼泪又出来，打湿了枕头。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去县城的车。车很旧，走得很慢。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女人哄：“不哭，不哭，长大上学。”
林老师想起小红，想起“梦想花园”。她拿出本子，画了一只鞋，鞋上长翅膀，旁边写：“知识会飞。”
到了县城，她先去邮局，给村里寄了一包书，还有一封信：
“亲爱的同学们：
老师已平安。今天开始，你们每天写一句话，寄给我。我写一句，寄回去。我们让信代替脚步，先走起来。
小明，鞋还暖吗？
小红，歌还要练。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读自己的书。
林老师”
信寄出，她回学校宿舍。同屋的女孩问：“去哪儿了？晒这么黑。”
林老师笑：“去种种子。”
女孩不懂，她也不解释。她打开包，把那双家长给的大胶鞋放在床下，每天看一眼，像看一座山。
七天后，她收到第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林老师收”，里面十张纸，一人一行：
“老师，今天小明擦了三遍鞋。”
“我学会写'飞'。”
“妈妈把梦想花园拍了照，贴在冰箱。”
最后一张是小明：“老师，我承诺，信一天不断，像脚每天穿鞋。”
林老师把十张纸按日期排好，贴在墙上。夜里做论文做累了，她就抬头看，像看十颗小星。
夏天过去，秋天来。信越来越厚，孩子们的字越来越直。小明在信里写：“鞋头破了，我用黑笔涂，还亮。”
小红写：“我考上镇里合唱队，唱您教的歌。”
林老师每读一封，就在日记里画一道线。线越来越多，像一条小路，从山村伸到县城，伸到她心里。
十一月，她收到一个包裹，打开，是一只黑布鞋，鞋里放着十颗石子，每张石上画一张笑脸。包裹里还有一张照片：孩子们站在“梦想花园”前，每人举着一封信，像举十盏灯。
那晚，林老师在日记最后一页写：
“今天，孩子们把笑声寄来了。我穿上鞋，石子踩在脚下，像踩十颗心。知识已会走路，下一步，该会飞。”
她合本子，走到阳台。夜很黑，风从北边来，带着山里的味道。她抬头，仿佛看见一只鞋，鞋上长翅膀，飞过田野，飞回山村，落在教室门口。
她轻声说：“等我，春天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