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突然暗下来。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雨的味道。林老师抬头看天：“快回去，要下雨了。”
他们刚跑进教室，雨点就掉下来，像有人从天上倒水。小明坐在门边，突然叫了一声：“哎呀！”
林老师跑过去：“怎么了？”
小明把脚往后缩：“没事。”
“给我看看。”林老师蹲下去，发现小明的鞋子前面开了口，大脚趾露在外面，雨从窗口斜着飞进来，把他的袜子打得湿湿的。
“脚冷不冷？”林老师摸了一下，像摸到一块冰。
小明摇头：“不冷。”可他的牙齿在打战。
小红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外面吧。”
小明把脚往后缩得更远：“不要，会滑。”
林老师看着雨，像帘子一样挂在门口。她忽然站起来，把伞从墙上拿下：“你们写作业，我马上回来。”
“老师去哪？”小红拉住她的衣服。
“去给小明买鞋。”
她摸摸小红的头，“王校长在隔壁，有事就喊。”
说完，她冲进雨里。伞被风吹得反过来，发出“啪”的一声。她把伞收起来，就这样跑下山。雨点打在脸上，像很多小石头，可她跑得更快。
学校离村里的小店有两公里。平时走路要半小时，今天她二十分钟就跑到了。裤子从膝盖往下全湿了，鞋里“咕叽咕叽”响。
店里只有三双小孩子鞋：一双红的，一双蓝的，一双黑的。她拿起黑的，看大小，又捏了捏鞋底：“够不够暖？”
老板娘说：“暖！里面有毛，今天才进的。”
林老师掏出钱包，把钱数了三遍，又放回去，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借条：“月底发工资，我再来给钱。”
老板娘推回去：“一双鞋，先拿去。孩子脚冻坏了，更花钱。”
林老师眼眶一热，把鞋抱在怀里，又冲进雨里。
回到学校，雨小了。孩子们都趴在窗口，十双眼睛亮亮的。她浑身滴水，却把鞋藏在身后：“小明，过来。”
小明一拐一拐地走到她面前。林老师蹲下去，把他的破鞋脱掉，用袖子把他的脚擦干，再慢慢套上新鞋。
“踩一踩，暖和不？”
小明走了两步，突然跳起来：“像踩在云上！”
孩子们“哇”地一声围上来，你摸一下，我摸一下。
小红说：“老师，您像妈妈。”
林老师笑出声，可鼻子酸酸的。她让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坐在他们中间，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可她心里像点了一盏灯。
“同学们，”她轻声说，“今天老师想跟你们说一个故事。”
孩子们立刻安静了。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家里很穷。她只有一本书，是邻居给的旧书。她把那本书读了一遍又一遍，用树枝在地上写里面的字。后来，她成了老师。”
“是老师您吗？”小明问。
林老师点头：“知识就像这双鞋，能保护你，带你去远方。你们脚下的路可能很硬，有石头，有泥，但有知识，就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小红举手：“我想当医生，给奶奶治病。”
另一个孩子说：“我想当司机，带爸爸去城里看楼。”
小明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楚：“我想当老师，像林老师一样，给山里孩子买鞋。”
林老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她擦也不擦：“好，那我们就约好了。十年以后，不管你们在哪里，都写一封信回来，告诉我知识把你们带到了哪里。”
“用写的吗？”小红问。
“用写的。”
林老师点头，“字不会骗人。”
雨停了。云被风吹开，一线阳光落在教室门口，正好照在那双新鞋上，黑亮黑亮的。小明把脚伸进阳光里，像给它洗澡。
放学时，孩子们不肯走，排队看小明的鞋。小明挺着胸，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走在红地毯上。
王校长走过来，看见小明脚上的鞋，又看见林老师湿哒哒的衣服，明白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晚上，林老师写日记，写一行，停一会儿，写一行，又停。最后她写：
“今天，雨给我上了一课。原来知识不仅会开花，还会穿鞋。它穿在小明的脚上，一步一步走出教室，走到家长的心里。我听见很多家长在门口说：'老师好。'这是第一句，也是第一步。”
写完，她把借条夹进日记本，又在旁边画了一双小小的鞋。
第二天，天刚亮，林老师打开门，发现门口放着十一个鸡蛋，一把红薯，还有一双男人的大胶鞋，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老师，胶鞋给您，别冻脚。——家长”
她把胶鞋穿上，有点大，却暖得发烫。她走到教室，孩子们已经坐在里面，读书声像小河一样流出来。
小明站起来，把脚抬得高高的：“老师，我昨天梦见鞋子会飞，把我带到北京。”
林老师笑了，那笑声飞出窗外，飞上山，飞上天空，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带着知识的翅膀。林老师看着小明发光的眼睛，心里像春天一样暖。她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两个字：“梦想”。
“同学们，”她转身说，“今天我们来学'梦想'。”
小红举手：“老师，梦想是什么？”
“梦想就是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林老师指着小明的鞋，“小明昨天说想当像我一样的老师，这就是他的梦想。”
孩子们互相看，小声说话。
“我想当飞行员！”一个男孩站起来。
“我想开花店！”一个女孩说。
林老师点头：“很好。梦想就像种子，现在很小，以后会长大。”
她让每个人在本子上画自己的梦想。小明画了一个老师站在山里，小红画了一个医生在给奶奶吃药。
画完后，林老师让他们贴在墙上，和诗在一起。
“从今天起，”她说，“这面墙叫'梦想花园'。你们每天来，都要看看自己的梦想。”
下午，家长们陆续来了。他们站在墙前，看孩子的画，眼睛湿湿的。
一个爸爸拉着林老师的手：“谢谢您。我娃第一次说想当司机，要带我去城里。”
小明的妈妈也来了。她摸着儿子的头发，对林老师说：“您给他新鞋，也给他新路。”
林老师摇头：“路在孩子脚下，我只是在旁边点灯。”
晚上，林老师写日记：“今天，十个孩子给了我十个梦想。我把它们种在墙上，也种在心里。也许我不能看到它们开花，但我知道，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