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大桥通车的日子到来了。
那天中午，渡口站满了人。全镇的人差不多都来了，还有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镇里请爷爷开最后一趟渡船。
念舟又从上海回来了。爷爷穿上了一件新衬衫，是她买来的。
“爷爷，您紧张吗？”念舟问。
“开了四十年船，紧张什么？”爷爷说。
可是念舟看见，他一直在拉自己的衣服。
这时候，有人大声喊：“陶爷爷！”
是罗小满。他跑过来，后面跟着他的爸爸妈妈。
小满的妈妈拉着爷爷的手说：“我们今天早上专门从城里赶过来。您开最后一趟船，我们一定要来看看。”
“爷爷，我这次不乱跑了！”小满说，“我就站在第一排，哪儿也不去。”
爷爷笑了：“好。开船的时候，我能看见你。”
下午一点，爷爷上了船。船上坐着几个镇上的老人。他们年轻的时候，每天坐这条船去对面上学、上班。
船慢慢离开了河边。河边的人都举起手，大声喊：“陶爷爷，再见！”
“谢谢您！”
念舟和小满一家站在第一排。她听见旁边一个阿姨在哭。阿姨一边哭一边说：“我结婚那天，就是坐这条船过去的。”
念舟也想哭，但她没有哭。她拿出手机，拍下了这条船，也拍下了船上的爷爷。
船到了对面，又慢慢开了回来。爷爷下船的时候，大家都为他拍手。爷爷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看他的船。
回家以后，念舟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爷爷，您那些看天的老话，能一句一句告诉我吗？”
“你要这些做什么？”
“我想把它们都写下来，送给镇上的小博物馆。船停了，这些话可不能丢。”
爷爷想了一会儿，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念舟写了下来。“还有呢？”
“日落云里走，雨在半夜后。”
爷爷说一句，念舟写一句。说到一半，爷爷停了下来。
“下面这句，是你奶奶最喜欢说的。”他说得很慢，好像怕说错一个字。
写完以后，念舟在本子的第一页写上：《一条河的语言》。
爷爷看了看，问：“河也有语言？”
“有啊。您不是说过吗？河跟人一样，有脾气。”念舟说，“有脾气，就会说话。”
爷爷笑了，没有回答。
傍晚，爷爷和念舟坐在河边。新大桥上，汽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渡船停在河边，一个人也没有。
天上是满满的红色晚霞。
爷爷看着天，说：“晚霞行千里，明天是个好天。”
念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笑着说：“嗯，预报也这么说。”
两人都笑了。
他们一起坐着，看着河水慢慢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