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完饭，安然和奶奶坐在新房子的门口喝茶。
茶是奶奶自己做的，很香。安然拿着杯子，很久没说话。
奶奶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奶奶做的饭不好吃？”
“好吃。”
安然低着头，“奶奶，咱们家的老房子呢？”
“去年就改成这个了。”
“为什么啊？村里的人为什么都要把老房子改了？老房子多好看啊。”
奶奶笑了：“好看？你忘了？外面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你小时候还拿碗接过水呢。”
安然想起来了。那时候，她的床边总是放着两个碗。
“冬天呢，风从窗户进来，冷得睡不着。”
奶奶喝了一口茶，“老房子住着，不如新房子舒服。这些，照片里看不出来。”
安然没说话。
“还有那条新路，”奶奶指了指山上，“你是不是不高兴？茶山少了一块。”
“那是你种了几十年的茶啊。”
“茶山少了一块，可是路好了。以前我背着茶叶下山，要走大半天。每次回来，腿都要疼好几天。”
“现在呢？”
“现在车开到山下，把茶叶直接拉到城里去卖。茶叶新鲜，价钱也高了。”
奶奶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腿啊，也没以前那么疼了。”
“还有孩子们。你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对不对？”
安然点点头。下雨的时候，她走得更慢，常常迟到。
“现在新学校就在路边，走十分钟就到了。”
安然看着杯子里的茶。几个月来，她一直在画老房子和石头路，她觉得那些东西很美。可是对奶奶来说，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那些“美”的东西，其实是很辛苦的生活。
“奶奶，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一直只看照片。”
奶奶没有多问，又给她加了一点儿茶。“明天早上我上山采茶，你去不去？”
“去。”
第二天早上，安然跟着奶奶上了茶山。
奶奶戴着帽子，背着一个大包，走进茶树中间，开始采茶。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一点儿也不像七十多岁的人的手，又快又准，一片也没有采错。
安然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她想起朱老师的话：画里没有生命。她现在有点儿明白了。照片能让人看到村子的样子，却不能让人感受到村里的生活。她在照片里看过这座茶山一百次，可是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奶奶的手。
“安然，站着干什么？来帮忙啊！”
“奶奶，等一下！”
奶奶吃惊地回头：“怎么了？”
安然已经从包里拿出了本子和笔。“你就这样，继续采。我画你。”
“画我？”
奶奶笑了，“我这么老了，有什么好画的？”
安然没回答。她的笔在本子上走得很快。她画奶奶的手，画奶奶的背，画帽子下面白白的头发。
她画了一张，又画了一张。
六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看见了这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