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魏安然拿着一张大画走进了教室。
今天有毕业作品课。安然是成都一所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她学的是画画。六月,学校要把四年级学生的作品放在一起,请大家来看,这就是毕业展。为了毕业展,安然决定画她的老家:四川山里的一个小村子。
她把画放在桌子上。这张画她只画了一半。画上有一间老房子,一条石头路,还有一座绿色的茶山。那是奶奶的茶山。
画上的东西,都是从她手机里的旧照片来的。那些照片是六年前照的。从那年起,她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朱老师走了过来。他五十多岁,说话很直接,同学们都有点儿怕他。
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安然低着头,手一直拉着衣服。
“颜色是对的。”
朱老师终于说话了,“房子的样子也对,路也对。”
安然抬起头,笑了一下。
“可是,”朱老师又说,“这张画,画得对是对,就是没有生命。”
安然不笑了。“没有……生命?”
“你多久没回去了?”
“六年。”
“你六年没用自己的眼睛看过那个村子了。”
朱老师指了指她的手机,“那你画的是什么?是村子,还是照片?”
“照片上的颜色……都是真的。”安然小声说。
“我知道,所以我说它是对的。照片能告诉你房子在哪儿,路在哪儿,可是它不会告诉你,那里的人现在怎么样。”
朱老师拍了拍她的画,“对的画,不一定是好画。”
说完,他走到下一个同学那里去了。
晚上,安然坐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手机里的旧照片。
郝晓芸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她是安然的同学,也跟安然住在一个房间。
“给你。”
晓芸把一杯奶茶放到安然手里,“我听说了,朱老师今天又说你了?”
“他说我的画没有生命。”
“那你觉得呢?”
“他说得不对。”安然说。可是她的声音很小。
晓芸坐到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机。照片上,一个老人站在茶山中间,笑着。
“这是你奶奶?她现在什么样子?”
安然想说什么,可是没说出来。她不知道。
“五一放假,你回去看看吧。”晓芸说。
“不行。”安然马上说,“回去要坐五个小时的车。我的画还有一半没画完,时间不够。”
“真的是因为时间吗?”
安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怕。奶奶一个人在村里,我六年都没回去看她。我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就说‘奶奶,我回来了’。这很难吗?”
安然笑了,可是只笑了一下。
晓芸上床睡觉了。安然还坐着。她又打开那张茶山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手机上找到了回老家的车票。五月一号早上的车,还有票。
她的手在手机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买了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