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小高把第二十张洗出来，放进相册最后一页。
相册一下子满了，像吃撑的夏天。
他带到学校，王老师翻开，停在“猫做的路”。
“小高，比赛周五交片，你选好了吗？”
小高摇头，心里像地铁高峰，人多得找不到门。
放学，小李请他吃面。
面店有风扇，转得慢，像想事的老人。
小李说：“选那张'抱我起来的手'，妈妈看见都会哭。”
小高吸一口面，烫得眼泪也出来：“可我想让城市说话。”
夜里，他坐在床上，把二十张翻成一条河。
每张都会叫，声音混在一起，像市场早高峰。
他闭上眼，听见电梯“叮”——坏了三天，还没修。
那声“叮”像一根针，把二十张缝在一起。
第二天周四，他没上学，背着相册出门。
先去市场，大叔还在敲勺子，蒸汽飞成旧样子。
小高把第一张递给他：“您入镜了。”
大叔笑，用勺背当镜子，照照自己：“我头发乱了。”
第二张，他跑到河边，水面空空的，没有纸飞机。
他把照片放在石凳上，用石头压住，像给风留信。
第三张，旧车站。
绿火车已经不见，只剩两条铁轨，像拆掉的筷子。
他把照片放在铁轨中间，轻声说：“再见，也是你好。”
中午，太阳在头顶，像大电筒。
小高坐在地铁口，把相册打开，让每张晒一秒。
晒到“红灯”时，风把纸吹得翻跟斗，差点飞走。
他抓住，突然懂了：城市不是楼，是声音留下的洞。
下午三点，他回到学校，王老师正在洗笔。
“老师，我交一组照片，不叫二十张，叫'地铁里的风'。”
老师抬眼：“风怎么拍？”
小高把相册倒扣，二十张像雪片落在桌上，顺序乱了。
“就这样，让看的人自己找门。”
周五，展览在图书馆开。
墙上没有线，没有号码，只有二十张照片，高低像心跳。
同学们绕圈，像走迷宫。
有人停在“抱我起来的手”，给妈妈打电话；
有人停在“云鱼”，笑出声音；
也有人找不到出口，站在“红灯”前发呆。
评委是摄影系老师，问：“哪一张最好？”
小高答：“最好的是下一张。”
评委笑，拍拍他的肩：“城市被你拍活了。”
颁奖时，校长念：“第一名，小高，《地铁里的风》。”
掌声像雨。
小高却看向窗外，对面那盏红灯，今天没亮。
他轻轻说：“谢谢你关灯。”
放学，小李骑电动车，载他去河边。
苹果树已经开花，白得像新试卷。
小李递给他一个新相册，封面是蓝的，像没写字的天。
“继续拍，把夏天写完。”
小高打开第一页，把今天的空红灯贴上去，写下：
- 城市帮我关灯
然后合上，像合上一本刚刚开始的信。
周六早上，小高醒来，雨在窗上画线。
他摸手机，屏幕亮，雨声变成“叮”。
是王老师：“下午两点，图书馆，带新相册。”
雨停了，云像没写完的字。
小高把蓝相册放包里，出门。
地铁口有风，吹起他的头发，像妈妈的手。
图书馆门口，小李撑伞等他。
“老师说要给我们一个作业。”
“作业？”
“拍一张看不见的照片。”
王老师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今天不拍猫，不拍火车，拍'没有'。”
小高不懂。
老师把杯子倒过来：“里面没有水，但有空气。”
他们走到公园，草地湿，脚印像黑花。
小高举起手机，对准空秋千——
第二一张：座位滴水，像哭过。
他轻轻说：“没有孩子，也有笑声。”
小李躺在滑梯下，仰拍天。
第二二张：云从滑梯口流过，像牛奶。
他说：“没有云，也有影子。”
王老师拍手：“把'没有'送给别人。”
傍晚回家，小高走到楼下，电梯还是坏的。
他走楼梯，到三楼，黑猫不在。
墙角空空的，只有一根白毛。
他蹲下来，拍第二三张：毛在风里飞，像一条小小的路。
晚上，妈妈做饭，锅响像雨。
小高把相册递给她：“今天拍'没有'。”
妈妈翻开，停在“空秋千”。
她说：“我听见你小时候笑。”
夜深，小高写日记：
“今天学了第四件事：
没有，也是一种有。”
写完，他对准窗外的黑——
“咔嚓。”
第二四张，给黑猫：
“你不在这里，也在我心里。”
周日，小高把相机放桌上，像放下一块石头。
相册还开着，第二四张黑得发亮。
妈妈擦桌子，水声轻，像在说“去吧”。
他走回公园，太阳刚出来，草上的水珠像小孩眨眼。
空秋千还在，但风把它推得前后摇，像在说“坐”。
小高没坐，他把相机放地上，对准自己：
第二五张：只有影子，头低着。
他轻声说：“没有我，也有城市。”
中午，小李骑车来，手里拿着一张白纸。
“我们办一个'没有'展，让每个人写一句话。”
他们把白纸贴在树上，像给鸟一个家。
下午，有人写：“没有妈妈，也有饭香。”
有人写：“没有钱，也有朋友。”
小高写：“没有声音，也有歌。”
傍晚，白纸写满了，像穿旧的衣服。
他们把它折成飞机，从滑梯顶飞下。
飞机没飞远，落在草地，像回家。
小高拍第二六张：纸飞机在草里，像睡觉。
他想：看不见的照片，原来不是黑的，是白的。
回家前，他走到地铁口，电梯终于修好，“叮”一声。
他笑，对电梯说：“谢谢你回来。”
晚上，他把第二五、二六张放进蓝相册，写上：
没有我
纸飞机回家
然后合上，像合上一天的门。